了。”她双手掩没了自己的脸。
“这些话我憋了几十年,我要说,说了才痛快。”我点燃了一根烟,让自己平静下来。“你既然不理我,我想来想去,只有选择写信给你,向你表白我的心迹。你不回信,我又写了第二封、第三封。我曾经感到纳闷,你为什么不回信?”
“我父亲没收了你写给我的信,还追问你的情况,”她抬起头看着我说,“你是知道的,我父亲是个医生,他从医学的角度说,小小年纪,人都没有发育全面就想谈恋爱,这种人患了早熟综合症,坚决不能和他往来。他不准我给你回信,还限制我的自由,不准我出门。你是知道的,我父亲就在我住的医院里上班,他要监视我很方便。”
“原来如此!”我叹了口气,把熄灭了的烟头弹向田野。“没有收到你的回信,我像一只受伤的小鸟,痛苦地感到自己只是一个涉世不深的傻小子,既然你不愿意理睬我,我就远远地离开你。知青下乡的政策一出来,我没有按照学校的安排到军垦农场去接受再教育,而是申请回老家农村插队落户。我要远远地离开你,眼不见心不烦。”
“我知道你一直在怨恨我!”她忧伤地说。“我们坐着火车离开昆明的那天早晨,我才听说你回了老家。火车从我们学校旁边经过,我看着学校那黄色的楼顶,我俩在学校里相濡以沫的情景一幕幕地浮现在眼前,我忧伤地感到你一定在恨着我,所以才故意远远地避开我。我准备向你解释的机会也就茫然了。在军垦农场的日日夜夜里,我一想到你在我家门口徘徊的景情,就感到温暖和幸福;我一想到你在信里对我说的那些甜言蜜语,就感到喜悦和忧郁。必竟不是每一个少女都能像我一样有一个少年在爱恋着。”她温柔地握住我的手说:
“假如你也去了军垦农场,也许我会成为你的妻子。”
“没有假如——你那狠心的父亲不会接纳我的!”我瞥了蓝小飞一眼,口气变得生硬地说。
“请你不要埋怨我那可怜的父亲,他已经去世了。让他的灵魂安息吧!”她的话就像我在那本外国小说上读过的,我一时想不起来。
“你后来找了个什么样的人,他和你门当户对吗?”我的话题一转。
“他也是个医生,是我父亲的学生,比我大几岁,可惜他有病——抑郁症。”
“抑郁症!”我的心里一惊,那可是精神上的疾病,很难治的,有人说抑郁症患者不像疯子就像傻子。
“他不发病时,像兄长一样地对我很在心;他一发病,我就像小母亲一样地照顾他。生活就像流水,一晃眼,几十年就这样地过来了。”
“他发病时,会打你吗?”
“不会的。你把抑郁症和精神分裂病混淆了。抑郁症患者折磨自己,精神分裂病患者折磨别人。抑郁症被医生称作‘心的感冒’,而精神分裂病者被人们称作‘疯子’。”
“你们的孩子呢?”我问。
“我们没有要孩子,怕遗传,他的母亲就是抑郁症患者,后来自杀了。”
“你过得很苦!”我的眼眶里涌出了泪水,我本来想拉着她的手安慰她几句,但看到她的双手掩蔽住了面容,也就抑止了这种有点做作的怜悯。我为自己原来还有点怨恨她的情绪感到羞愧,我的内心里升腾起一股热血,使我的脸孔涨得通红。她必竟是我曾经爱过的女人,我希望她过得比我好,比我快乐,比我幸福。然而她现在却这样……
我看到海面上月光照射出点点银色的浪花,万箭齐发般地向我射来,我的眼前一片迷茫,头一阵昏晕;她身后红色的三角梅像一团燃烧着的火焰,触目惊心地包裹着她黑色的风衣,她风衣领口处的紫红色的纱巾似乎已经在燃烧,欲将她熔化。
她走过来,双手轻轻地搭在我的双肩上,忧郁地看着我说,“不要为我难过,不要为我忧伤,好一点说这是命运,坏一点说这是报应。”
我的泪水顺着面颊滚到嘴唇上,嘴唇里感觉到泪水咸津津的味道。我不愿意让她看到我满面泪水的狼狈相,于是我双手抱住了她的腰际,头埋在她的腹部上,口里喃喃地说“一切都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
她抚摸着我花白的头发,悄声地说,“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别记在心上,原谅我吧。”
我没有说话,李白那首“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扰..。。”的诗句,浮现在我的脑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