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道难,难于上青天,钟离玉走的金牛道更是其中最古老艰险的一条。金牛道始于成都,经德阳、绵阳,至广元,过剑门关至昭化,渡嘉陵江,经广元往东北方向至陕西宁强,再经勉县到达汉中,此后便一路通达到梵空寺所在的西安城。
这条路线是庞相替他规划的,原本四使和阿提都希望钟离玉能够允许他们同行,但钟离玉难得地以教主之威拒绝了,并命令四使在两个月之后的三月十五于西安城与他会合,他估摸着两个月的时间,总足够探清梵空寺关于天眼的秘密,如果他能拿到,就向四使炫耀,如果拿不到,就让四使助阵打架。
这次旅行钟离玉走得极是潇洒,只备了一套换洗衣物和些许银两,带上羚羊,借来庞相的爱马“小慢”就上路了,如今这已是离开南冥山的第七天。上南冥山两年半,他从未走出方圆十里之外,只是醉心习武,如今又像少年时一样,自由自在地行走在大好天地之间,虽只身却不觉孤独,虽路险却十分快意,只是看到什么好玩的风物、打到什么奇怪的野味时,便十分想念起阿提。这姑娘与他朝夕相处两年,名义上虽是主仆,但仅大了他一岁、脾气投缘、又互相没有森严的尊卑隔阂,实则与姐弟无异。钟离玉说要下山那晚,阿提就已经哭成了泪人儿,苦苦哀求同行未果,一遍又一遍地抹着眼泪替他收拾行囊,从需要骡子驮的两大包裹,最后一点一点地减到只需放进怀里的一张手帕,钟离玉下山那天,阿提躲在护法和四使身后,扭着衣袖才没让自己哭出声来,但眼泪已经淌过小巧挺直的鼻梁和咬成一张弯月的嘴唇,大朵大朵地滴落在衣襟上,钟离玉也只有板着脸与旁人交代他离山后的事务,一狠心扭头上马,才没在人前落泪。
小慢缓缓走在沿山栈道上,钟离玉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手帕,那是一块鹅黄色的棉布,水蓝色丝线的两只蜜蜂秀在一角,似乎还散发着阿提身上的香味。钟离玉把手帕放回怀中,对着空无一人的栈道叹了口气:“要是她也能这样对我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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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当钟离玉已对寂寞旅途失去新鲜感的时候,终于到了金牛道上的一个大城——绵阳。进到城里,钟离玉先是找了家客栈,酣畅淋漓地洗了个热水澡,然后带上小慢享受花花世界的烟火去了。
论城市规模和民生富庶,绵阳自然和丹阳没法相比,但也别有一番风味:如同大城市一般,它有一条南北向的大街作为城市主轴,大街两侧混杂着各种建筑形制的店面,有的是中原常见的两层木楼,有的是垒石而成的一两层碉楼,有的是木头和竹子混搭而成的骑楼,东西走向的几条小巷则密集了大概是民居点或者小作坊之类,再加之大街小巷上行走着各色人种,有宽袖长袍的汉人,有麻布长衫、羊皮坎肩、包头帕、束腰带、裹绑腿的羌族男女,甚至有高鼻深目的胡人,简直就是一锅时空错乱的大杂烩。
钟离玉找了家看上去还算正常和干净的饭馆,刚刚翻下马背,一个少年就从角落里窜出给他牵马系绳。钟离玉一边整衣服一边看饭馆门面,横匾“明珠一坛”,有对联曰:“双手抱定朝天柱,吸得黄河水倒流”,他也不大看得懂是什么意思,忽听旁边一个声音赞叹道:“真漂亮,你饿了吗”,转头看去,原来是那个牵马少年,他正爱抚着小慢的鬃毛,眼神中满是喜爱和亲昵。钟离玉这才留意到,这少年十二三岁,身材瘦小、头发蓬乱,大冷天里只穿着破旧的薄棉衣和草鞋,难得的是,尽管如此穷苦,这少年却把自己收拾得十分清爽,虽然长得不是如何清秀,脸色或许也因常饿着肚子而黄中泛白,但浓眉大眼、唇正齿白,让人看着舒服,手脚也是干干净净,一双赤脚虽有点儿发黑,细看才知原是冻成了紫色。少年在对阿慢的爱怜中沉浸许久,才发觉有人看他,脸上一红,赶紧低头跑到后院里拿粮草。
钟离玉上到二楼,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唤来店小二问询绵阳城有什么特别好吃的东西。店小二一下就来劲了,说书似的滔滔不绝起来,说整个蜀地最正宗的川菜就在绵阳,麻婆豆腐、灯影牛肉、开水白菜、火爆黄喉、烧鸡公这些所谓的名菜就不用说了,在绵阳家家户户随便找个老阿婆都能做好,他们“明珠一坛”更是做得最全最精的;绵阳的小吃更是别处没法吃到,米粉、酥饼、冷粘粘,镶碗、菜豆花、疋二黄、罐罐鸡、锅魁这样的东西,店里虽然没得卖,但如果客人想吃,会让小二跑去街街巷巷买来,虽然都是小作坊甚或路边摊,但那才是最新鲜最地道;而如果说“吃”是绵阳的招牌,“喝”更是绵阳的骄傲。川人本就擅饮,绵阳人尤其是当地的羌族人更天生就是喝酒的料,无论男女老幼都把酒当作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而且羌族人还有个十分特别的喝酒方法,就是“咂”——酒以青稞、大麦、玉米酿成,封于坛中,饮时启封,注入开水,插上竹管,众人轮流吸吮,因而称之为喝“咂酒”。边饮边加清水,直至味淡。平辈们在一起饮咂酒,可以每人插一长竹管于坛中,同时饮用。有诗为证:“万颗明珠一坛收,王侯将相尽低头。双手抱定朝天柱,吸得黄河水倒流”,而这饭馆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