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没有了珊瑚丛的遮挡,珠子射出来的光照亮了整个海底峡谷。他感觉手中的珠子将他整个人都照得透明,没有尘物阻隔,就这么赤裸裸地,一切都明了。
他很享受这种感觉,就像沐浴在阳光融化而成的水里,肌肤的每一寸都尽情舒展,毛孔里的尘埃洗涤干净,从身体到灵魂,完全洗干净。
他睁开闭上的双眼,忽然发现珠子从手里掉落,落到突然裂开来的深渊,那深渊如恶魔的巨口,吞噬所有。
他扭动身躯,想要伸手抓住珠子,可无论他怎么努力,总是差那么一点才到手。于是他心一横,干脆跟着珠子沉到海底更深处,只要到了底,一切就都好办了。
珠子映照不出周围的景色,看来这里空无一物且四面都很空旷。
忽然,珠子光亮照过的地方出现一张巨大的嘴巴,那嘴里长满了尖牙利齿,腥臭突然扑鼻而来,嘴巴上方长了两条长长的胡须。那大嘴一口将珠子吞掉,他担忧失去珠子失去光明,也不管不顾,直直的冲进了那张大嘴里,还好没碰到那尖利的牙齿。
滚了好久,好久,珠子终于停了下来,他也停了下来。他又将珠子拿到手中,小心翼翼捧着,生怕珠子再掉。
突然,他感觉背后阴冷发麻,猛地回头一看,一双寒冷如同深冬里的冰锥的眼睛正直愣愣的看着他!
一阵头晕目眩,天翻地覆,然后他就来到了惊涛骇浪的海面上,坐在一艘小木船里,船身已经非常破烂,下一个浪头打过来,这艘小船绝不会幸免。
梦就是这么突然,上一刻还在温柔乡里醉生梦死,下一刻就在冷冽的寒风中行走。
人生也是这么无常的。
还好,手里的珠子还在,只要珠子在,缇雪就觉得莫名的心安,就像有许多人睡觉喜欢紧挨着墙睡或是抱着一个娃娃,其实是一个道理。
海上刮着大风,厚厚的黑云劈下一道道粗壮的闪电,缇雪觉得他随时都会被闪电击中,变成一堆焦炭。
海面突然窜出来一条龙!卷起长长的身体,张牙舞爪迎着闪电而去!那闪电打在龙身,像给龙披上了披风,龙威更加彰显。
龙看着他,他认出了这双眼睛,这分明是刚才他回头时看见的那双眼睛!
缇雪突然从梦中惊醒,身上一身冷汗,手还保持着捧珠子的状态,只不过手里没有珠子,只有从天上掉下来的水珠。
下雨了,好大的雨!大漠里几乎不可能有这样的天气。
没有伞,那就这么淋吧,把心头的惊疑、恐惧、孤独、寂寞,全都冲走!
缇雪已经做好了做一只落汤鸡的准备,可是忽然雨停了。
一把伞出现在他的眼睛里,还有一个人。
还明珠出现在他身后,柔声道:“睡着了?做梦了?是不是梦到差点被一条龙吃了?”
缇雪皱了皱眉,没起身,但手已经摸到抱岚剑,冷冷道:“你怎么知道?”
还明君深邃的眸注视着缇雪,缓缓道:“你的眼睛,就是我的眼睛,你眼睛里看到的东西我自然能看到,哪怕是在梦里。”
缇雪蹭地站起来,怒视着还明君。他突然发现自己跟还明君一样高,他长高了,在不知不觉间已长成了一个大人。大人们都有烦恼,或多或少,总是不能避免的。
比如还明君的视线,令他感到畏惧和不安。
他转开视线,盯着还明君撑伞的手:“你找我有什么目的?”
还明君道:“我就是来问问你,你想过怎样的人生?”
缇雪怔住了,他发现自己无法回答这个问题,要说目标,恐怕只有在道行上超越师傅归鸿老祖了,只可惜归鸿老祖不到一年后就要渡劫,留给他的只有永远无法超越的存在。
他突然感到迷茫,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在一望无际的旷野里渺小的蚂蚁,无论他怎么走,都是路,但却不知该往哪里走。
“我不知道。”他的脑海一片空白,一片惨白。
还明君轻轻一笑,道:“要是找不到该往哪里走,不妨让两只脚自己决定,说不定会步步莲花,走的精彩。”
他说完,将伞交到缇雪手中,然后一眨眼就消失不在,屋顶上连他的脚印都没有留下,仿佛他从未来过。
缇雪捏了捏自己的脸,疼!
“还好这不是梦。”
“这为什么不是梦?”
“这是梦多好啊!”
他丢掉伞,任凭雨水打湿他的头发,脸,身体每一处。
他仿佛置身于无边苦海,寻不到彼岸,只能一世沉浮在海上,随波逐流,在一条没有桨和帆的小船上,就这么漂着,随时可能淹死在苦涩的海水里。
只有天上雾蒙蒙的月亮还在对她含情脉脉,指点着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