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把我们请来的老汉站在地下,静静听着,我觉得奇怪,他之前的焦急哪里去了?怎么现在看着一副神定气闲的嘴脸,那眼睛深处还浮现着一层淡淡的笑意,这是为什么?
秦老汉还在自我沉醉:“左疾为男,右疾为女……左边脉象跳荡特别明显,所以……当时男胎——哎呀呀,恭喜老哥了,你家女媳妇有喜了,还是个男胎!”
秦神医站起来,笑眯眯给人家道喜,根据经验,这样的时候主人家会特别高兴,付给我们的出诊费往往不菲。
老汉呵呵大笑起来,“同喜同喜啊——老神医,您看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这正是秦神医等待的一句话,他装出一副高深的模样,嘴脸微微犯愁:“哎呀,这个,你家媳妇身体不太好啊,母体不够强壮,这胎儿自然就难以更好地发育,所以为了顺利保胎,我还是给你们开几副保胎药吧,到时候喝下去,保你母子平安,到时候生一个白白胖胖的大孙子出来!”
其实替一个孕妇出诊,挣不了几个钱,真正划算的是乘机卖出几副保胎药,这保胎药是秦老汉自己配的,药材是从我们桃花村山后坡地上挖的。保胎的药方子我听秦老汉念叨过,什么艾叶,白术,紫苏,黄芩,桑寄生,砂仁,菟丝子,杜仲,苎麻根……但是秦神医的药方里其实真正有用的只有艾叶和菟丝子,这两味药我们桃花村外野地里到处都是,跟野草混杂在一起生长,我们自己采点晒干就是了,至于别的药材,需要去药铺买,秦老汉舍不得钱,就拿别的野草根替代,反正有些野草野菜又吃不死人,他卖的药材都是自己研磨后的磨粉,一般人也辨别不出真假,幸好我们的药方量轻,掺假,一般人吃了没事儿,没听说把谁给吃死了。
亲神医就要给人家开药了。
炕上的被子无声无息地掀开了。
我看到一个又胖又大的男人从被窝里坐起来,瞪着一对大眼珠子正看我们。
惊得我恨不能找个老鼠洞躲起来。
伟大的秦神医还沉浸在自己又一次骗局得逞的喜悦里,欣欣然铺开笔墨,要开药方了,喊我快点研磨。
我不是大夫,但是跟着神医日子久了,耳濡目染,我也知道了一个最基本的常识,就是怀孕生娃都是女人的事,大男人好像不生娃,更不会害喜。
那么、那么……炕上这位胖爷也就不会是喜脉了……
我结结巴巴告诉秦老汉:“秦爷爷,您看,看炕上——”
秦老汉有些生气,瞪了我一眼,然后扭头去看。
我知道他是恨我今天反常,不知道及时伺候笔墨,平时就算不怎么伶俐,但也没有今儿这么傻,自然要让他不高兴了。
“啪——”秦老汉刚打开的医药箱子掉在了地上,里面的药枕、帕子、钳子、镊子、银针、砂罐、假药包……哗啦啦落了一地。
“你、你……不是小媳妇吗?”秦老汉直着舌头问了。
“你奶奶的,好一个大神医,早就怀疑你他娘的是骗子,去年给我妹子看病,当着一屋子人说什么她怀了男胎,奶奶的,你不知道她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呢,你害得她当众出丑,她没法活夜里就跳井死了——你奶奶的,我们就怀疑你是个庸医,大骗子,果然不错啊,你都能把男的当女的医治,你还能给我把出个男胎来——可见我妹妹根本就没有怀孕,都是你庸医误人害死了她——”
大胖男人一边骂,一边跳下来一把揪住秦老汉头发,把他按趴在地上,碗口大的拳头通通通就往他头上、身上招呼,秦老汉挨刀一样叫喊起来。
那个请我们来的老汉跳着脚哭,哭着喊女儿,说女儿冤死了,被庸医活活地害死了。
我傻傻站着,看着那大拳头雨点一样捶打着秦老汉干瘦的头颅上。
终日打雁,他终于叫大雁把眼睛给啄了。
哭喊声惊动了四邻八舍。很快小院子里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人头望着地上死狗一样瘫痪了的秦老汉。
大家像捅了的马蜂窝,乱纷纷指着秦老汉骂,都说他就是个骗子,有人说他三年前骗过自己,有人说七年前,还有人说二十年前就骗过。大家当时不知道他是骗子,等事后慢慢想,恍然明白这老汉看过后病情不是自己慢慢好了,就是另外又请了大夫,要不就是病死了,现在想起了,都是叫这庸医给耽误了。
喊打声一片。
秦老汉的头被打破了,血脏兮兮流了一滩,胖子还要打,他爹拦住了,说教训教训得了,打死了我们得吃官司。
他们把我们赶出了门。
药箱子被大伙儿砸了,黑毛驴被没收了。
我们狼狈而逃,出门的时候,我听到毛驴又急又慌地高声嘶喊,它喊什么,可惜我已经听不懂了,我搀扶着秦老汉跌跌撞撞离开了这个让我们悲伤的村子。
“将军难免阵上亡——瓦罐不离井口破,夜路走多了,总有遇上鬼的时候。我这是夜路走多了,终于遇上鬼了——谁都不怪,怪我骗人骗多了,终于遭到报应了——”
秦老汉唠唠叨叨说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