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活着得失去多少乐趣呀。
我试着跟门口的毛驴说话，我像过去一样卷着舌头，捏着嗓子，唧唧嘎嘎唧唧咕咕说着，我说呀说，以前我就是这样和动物交流的，它们能听懂我的语言。我也能听懂它们的话。
我说了一大堆，毛驴也在说，它叽里咕噜也说了一大堆，奇怪的是，我听不懂它在说什么，它好像也听不懂我在胡扯什么，我们各说各的，谁也听不懂谁。交流了半天，等于是白费唾沫星子，瞎搭功夫。
我悲哀地躺倒在地，我知道完了，就是族长那一巴掌，让我再也没法和动物交流了，我那神奇的和动物说话的功能彻底失灵了。
秦老汉每天都出诊，用他的话说，是四面八方的乡邻们离不开他这个救人救命的民间高手，用我外祖父以前说过的话来讲，是他这连哄带蒙的乡野游医离不开那些正被病痛折磨又请不起正经大夫的可怜人。
反正我们每天一大早就出发了，我们骑驴，我在前头，他在后面抱着我，药箱子斜挂在驴肚子下。我们摇摇晃晃走村串户。
怎么发现哪个村子哪户人家有病人，又会邀请我们去医治呢？这一点经验丰富的秦大神医自有他的妙招，他行医几十年，自然早就练出了一种常人没有的本事：我们进了一个村子，站在村口，他伸手搭在额前遮一个凉棚，然后往村里望，这一望之下，他就能大概判断出哪家正被病人折磨得走投无路。
我跟上他救治的第一个病人是个老婆子。
当时我们运气不好，连着走了两个村子，都没有人请我们看病，我望着秦老汉有些怀疑他那些话都是吹牛，不是神医吗，应该走哪儿都是人人争相来请啊，怎么连个狗都没来理睬呢？
我看到一个老婆子坐在门口晒太阳，一边晒一边用拳头不断地捶打着自己的腿。
秦老汉忽然挺直了脊背，咳嗽一声，声音清朗，自言自语：“小石头啊，那家门口那位老妇人你看到了吗，她这个人呐，命苦，干了一辈子农活儿，落下了一身的病，最重要的是生娃的时候落下了月子病，现在腰疼腿疼，尤其右膝盖疼得厉害，天气一刮风就疼，天上一挂云就疼，疼起来啊，她连走路都困难，她没少花钱吃药，草药吃了一包又一包，膏药没少贴，冤枉钱没少花，但是我敢肯定她不但没见效，还疼得越来越厉害了——唉唉，都是庸医误人啊，要是遇上一个有良心又像我一样精通医道的人，一个疗程也就根除了她这病。”
我傻乎乎盯着那老婆子看。
秦老汉不看，他的目光望着头顶高处的天空，他在看云还是看空气，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的话其实已经落进那个老婆子耳朵里去了。
等她直愣愣抬头打量我们，我们装作无意路过，无意闲说。我们已经路过她家门口，我们不看她，直接往前走。
她追上来了，跌跌撞撞地盘旋着两个罗圈腿，挥舞着手喊：“等一等，这位老先生你说的太对了，你简直就是神医啊，一开口就把我的病根儿挖出来了，请你到家里给我老婆子看病吧。”
我们施施然被请进了老婆子的家。
家里没别人，她老汉早死了，儿子媳妇走亲戚去了，留下她一个人看家。
秦老汉的目光滴溜溜的，四下里看，我也跟着他看，我发现这个家庭算不上富裕，勉强过得去吧，家里最值钱的东西好像是屋角的几口袋粮食。这战乱匪乱频繁的世道粮食金贵，家里有一点存粮已经很不容易了。老婆子手腕上还带着一副镯子。
秦老汉坐在小板凳上给她把脉。他随身带着一副出诊家当，一个装着锯末子的小枕头，一个白手帕子，几根银针。老婆子的手搭在小枕头上，秦老汉半闭着眼睛，屏息凝神，无比严肃。
我一看这严肃阵势，不敢打扰，静静坐在一边观看，我想是不是可以乘机学习点医术呢，说不定以后我也可以靠这个挣钱养活自己。
可是这场面实在看着高深，我看了一会儿就厌倦了，什么都看不懂，就看见老婆子紧张得满脸皱纹里的汗珠子都下来了，秦老汉却云淡风轻，一副华佗在世的模样。
把完脉，要开药方了，老婆子连连问怎么样，这病还能治好吗，她还要帮儿子儿媳拉扯孙子呢，这要是瘫痪了就麻烦了，以后就成了累赘。
秦老汉还是不说话，好像他的话现在是金子，一张口那金子就会一疙瘩一疙瘩从嘴里掉出来，被别人给白白地捡走。
他随身带着笔墨，拿出来，我赶快给兑水研磨，我是秀才教出的孩子，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秦老汉的字比鸡爪子踩出的还要难看，他龙飞凤舞地写，将一张麻纸写满了，然后才睁大眼睛，眼神高远，不看老婆子的眼，只看额头，说：“不上一个月，你肯定得瘫痪，那时候双腿废了，吃喝拉撒都得人伺候——不过还好，你运气好——”
老婆子擦一把冷汗，连连点头，说自己也觉得最近疼得厉害了。
“我开了方子去你药铺抓药——”秦老汉把麻纸递过去，揉揉手腕子，忽然想起来了：“哦，你们这儿药铺大不大？要是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