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迷糊糊中，我正在做梦，梦里我又一次骑着狗跑到了长板村，我推开了我父母的家门，我看到院门口显出一张笑吟吟的女人脸，那是我母亲，她笑眯眯扑上来抱住我，又亲又抱，她眼泪滴滴答答地落，连连说她想死我了。
我刚要告诉她外祖父死了的事儿，这是大事儿，我应该第一时间告诉父母。
可是我张大嘴巴，就是说不出话来，我呀呀地叫，我把舌头吐出来用手指掐，奇怪的是我的舌头木木的，麻麻的，没有知觉，说不出我心里想说的那些话，那些话从嗓子里冒出来，化作一个个唾沫的泡沫，破了，化作碎片，神形都散了，怎么努力都凝聚不成我想要表达的那些话。
我好着急啊，只能一个劲儿抠自己的嗓子眼，我要把它抠得清清楚楚，无遮无拦。
我啊啊啊啊地喊着。
有人在踢我，踢得好狠，一脚一脚毫不留情，每一脚都踢到我心里来了，我疼醒了，睁开了眼睛。
梦里的情景消失了，我看到最后一抹残阳下一匹浑身是血的驴子站在我面前，驴子上骑着一个血人。
踢我的是驴子，它尖尖的小蹄子无比尖利，每一脚都踢得我疼到骨头里了。
马上的人，一手拎一个小酒壶，一手拍着胸脯唱曲儿：“我老汉——倒骑毛驴，顺走路——咿呀呀——咿呀呀，人间冷暖都尝遍——”
毛驴撅着鼻子到处乱嗅，它看到我的箱子了，它一定以为这箱子里装了好吃的草料，它蹄子当当当地刨着，一脚踩在了我的小蒸笼上。
这可要了我的命了，我赶忙爬起来把蒸笼抱在怀里，它可是我父母用过的物件儿呀，是我目前拥有的唯一的纪念品。
驴背上的秦老汉抿一口酒，撅着山羊胡子嘿嘿笑，“是小石头这小王八蛋吗？你怎么弄成了这幅德性？哈哈，老秀才一死，你成没家没舍的狗啦？这帮孙子也太黑了，为了霸占老秀才那点田地和宅第，竟然这么快就让你流落野外了——真是一帮泯灭天良的王八蛋！”
说完他又仰头抿一口小酒儿。
刚灌下去，就打了个很响的饱嗝，一股酒臭味儿泛上来，直扑鼻子。
毛驴被酒臭熏着了，很厌恶地皱着鼻子，它一个劲儿用嘴巴拱我的书箱子，这畜生，它也能闻出书香要比酒臭舒服吧。
它在冲我皱鼻子，挤眼睛，一对又大又妩媚的眼睛里充满了勾搭诱惑，湿漉漉的嘴唇一抖一抖，它在跟我说什么。奇怪的是我听不懂它在说什么。我只能听懂秦老汉一篇儿酒气冲天的感慨。
夕阳已经完全下去了，暮色把四野严严地盖起来了。
天黑了，孩子该回家找娘了。
我去哪里？
我不知道。
我抱紧了小蒸笼，身子靠住木箱，世界很大，可是我的世界很小，也许在即将到来的这个夜晚我就会冻饿而死在这荒郊野外吧。
“哎——小石头，平时看着挺机灵一个小东西，今儿怎么看着呆头呆脑的？你脑子被开水烫了还是被我的驴蹄子给磕着了？怎么，难道真准备在这儿熬着？夜里变成饿狼肚子里的一泡屎？哎呀呀呀，怪不到他们都说你是个小傻瓜，我看还真没亏说你——你果然看着缺了一根筋。唉唉，谁叫我倒霉偏偏就给碰上了呢——我老汉啊，天天干好事儿——我老汉啊，华佗在世，悬壶济世，扁鹊重生，救死扶伤——哎哎哟——走吧，小东西，跟上你秦爷爷走吧，谁叫咱爷俩有缘分呢——”
他从驴背上滑下，东倒西歪地趔着步子，上来蹲在我面前，等我爬到他背上，他摇摇晃晃背起我，又帮我拉着箱子，我们出发了，向着他的家门走去。
老鳏夫的家里一股阴沉沉的霉味儿，我抽着鼻子再闻，发霉的应该是药材，那气味就要比一般的霉物还冲，直冲鼻子。
秦老汉把我放在炕上，将毛驴拴在门外的木桩上。毛驴见我一来就登堂入室，受到了它一辈子都没得到的待遇，气得眼睛都绿了，一个劲儿拿驴脑袋撞木桩子，嘴里还叽里咕噜地骂着什么，我摸摸自己的左耳，那里缺了耳轮，只剩下一个小窟窿眼儿，那是耳道，没有耳轮聚音，这窟窿眼儿就是个摆设，早就什么都听不到。右边这个耳朵，本来百伶百俐的，不光能听懂人的语言，还能听懂世界上很多飞禽走兽的语言，鸟儿，毛驴，猫狗，狐狸老虎……让我惊诧的是，我现在什么都听不懂了，除了能听到秦老汉的话，这毛驴跟我说了什么，在用什么恶毒的语言诅咒我，我都听不懂，只能看到它嘴唇在抖动，嗓子里咕噜咕噜响，那个我以前听得明明白白的声音，我现在一点都搞不清楚了。
我摸着自己的耳朵。
什么时候发生了这样的情况？
我记起来了，早晨我还和狗对过话，上午我还听到树上的乌鸦和麻雀在开它们的家族会。我右耳的那种能听懂动物语言的神奇功能，应该是在挨了族长一巴掌之后消失的。那一巴掌太结实了，现在我的耳道里还嗡嗡嗡回旋着一股余音。
我傻眼了，叫我不能和猫呀狗呀毛驴呀交流，这多让我难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