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白布底子上,每一个窗格上,都糊了一朵儿窗花。红纸剪出的窗花儿,一片片一簇簇,把屋子装扮得温暖而喜庆。
我挨近窗户,踮着脚尖伸手去抚摸那窗花。映透着窗外的光看上去,那窗花中的喜鹊、金鱼、双燕儿、鸳鸯一个个活生生鲜灵灵的,梅花、竹叶、牡丹、凤仙花儿一朵朵开得跟真的花儿一样好看。
我爬上炕去,一面通铺大炕上没什么铺盖,一面席子破旧得没法再破旧了,到处都是窟窿,我知道这是孩子的脚后跟蹬磨出来的,外祖父家的炕上就有,那是我的杰作。那这炕上的都是谁的杰作?我知道是哥哥们的。我的五个哥哥,加起来肯定要比我一个人淘气多了。
这个家里除了一面炕,一个木桌子,一个泥巴锅台,没有什么像样儿的家具。四壁上布满漏水冲刷的泥痕,一股潮湿味儿直扑鼻子,这个家里和我生活的那个家一样清寒,一样贫酸。
我伸手摸着炕沿,摸着锅台边儿,摸着木桶,摸着锅盖,摸着门槛,摸着窗棂,我潸然泪下,抚摸它们,我在寻找一个感觉,就是我父母留下的气味。我能断定,这就是我父母的家,那个叫刘无名的人,正是我的父亲刘二蛋无疑。
我那素未谋面的父母啊,我只能通过抚摸这些他们留下的东西来想象他们了。
墙上挂着一个蒸笼吸引了我。这蒸笼做得真好,木料看着很普通,可是这做工却不一般,每一个模板都方方正正,推得光滑细致,榫卯之间连接得天衣无缝,尽善尽美,无可挑剔。做工细致,使得蒸笼的模样显得无比玲珑细巧,让人看了爱不释手。
蒸笼不大,我踩着一个木头墩子爬上去摘下来,拿在手里轻轻的,一点不重,上面有蒸过窝窝头的痕迹,已经干了,看样子蒸窝头也是很久之前的事儿了。我不知道他们是离开很久了,还是家里困难很久没粮蒸着吃了?我把蒸笼抱在怀里,走出来反手拉****,我望着这贫寒但是处处透着温馨气儿的院子,心里一阵温暖,我看出来了,我的父母都是很会过日子的人,就算穷点,紧巴点,可是却把自己的小院子土屋子都拾掇得干干净净的,处处透着对生活的希望和喜爱,如今就算人已经离开,这痕迹还在。
我爬上白眉的脊背我们重新出发,离家长板村,直奔桃花村。
我说“白眉白眉你快点,再快点,爷爷要死了,我要赶着见他最后一面。”
白眉拼尽全力奔跑着,风吹得它一身毛黑森森翻向身后,吹得我眼珠子疼痛无比,吹干了我的眼泪,吹得我怀里的蒸笼哗啦啦响。
“慈父在上,弈珂遥拜……隐居乡野,男耕女织,悉心教养幼子……生计艰难,我们小小百姓更是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女儿五亩农田年年歉收,早就难以养活五子。所以六子尚在腹中便几欲被迫堕胎而亡。女儿苦求夫君,才留得孩儿平安出世。女儿无计可施,只能将幼子托付爹爹……。
我大声背诵,一字一字落进风里,被风吹向身后,卷到遥远的地方去了。
亲眼看了长板村刘无名家家境,我似乎明白了我母亲那封信里的无奈,那样的家境,已经有了五个孩子,再添一张嘴巴吃饭穿衣,境况会怎么样?只能更糟糕,我外祖父养活我一个孩子都那么困难,要是六个娃放一起养,只能大家一齐活活地被饿死。……所以我注定一出世就要跟父母骨肉分离,就要寄养别处,就要……我能抱怨他们吗?是他们的错误导致的结果吗?
当我终于奔进桃花村,远远听着我家院子里有声响,我忽然心里一阵乱,一个不好的预感在心里翻滚,事情不好了,难道……我跌跌撞撞扑进门,爬上炕,已经迟了,我看到邻居大爷大娘正在用手在外祖父脸上抹,将外祖父那对深陷在眼眶里的眼珠子给慢慢地合上了。
我来迟了,只差了三五步,不等我进门外祖父他就咽了最后一口气。
十三年后,当十八岁的我历尽艰辛终于见到我的父亲母亲和他们团聚的时候,我凭借着内心已经遗忘得零零散散的一些记忆片段讲述了外祖父在弥留日子里的往事,听得我母亲大哭不止,肝肠寸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