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屋外贼盗来去自便的日子。
这一夜江一览以为来的又是哪家的蟊贼，他懒得理睬，心里说你真是看走眼了，去谁家都比我这个老鳏夫家强，至少在别人家你能顺手偷两片妇女穿戴的中衣亵裤，我这儿呢，除了暗处攒动的老鼠，我连狗都养不起。
江一览老先生一边埋头读着司马迁的《报任安书》，一边慢悠悠抿着小酒，读到伤心处，酒劲涌上头，想到自己一生屡试不中，一肚子书算是白读了，眼看着年岁渐长，时光白白流淌，这辈子就算有什么抱负，也都眼看着只是水花镜月罢了，唯一的精神寄托就是有个女儿相伴左右，可谁能想到女儿也死了，这世道啊，活着真是难——不由得悲从中来，老泪纵横。
当当当——有人在敲窗棂。
江老先生坦荡荡起身，趔趄着步子开了门，对着门口深深一揖：“朋友深夜造访，不管何事，都请进来共饮一杯。”说完从灶角扯出一个黑坛子，那是他存酒的家伙，也是他的命根子，夜深人静的时候，老先生一人孤独，思念妻子女儿，常常免不了要独斟独酌一番。可惜家境贫寒，喝不起好酒，这点村酿的土酒，也是舍不得豪饮的，他往往是一碗酒里搀半碗水来糊弄自己的。
一个高大结实的身板闪进门，借着灯光四下里看看，一把掀掉蒙在头上的斗篷，忽然对着江一览深深弯下腰去，“岳丈在上——小婿来得迟了，您老人家不要见怪——”
惊得江一览酒醒了一半。
是个粗眉大眼的小伙子。
“你是……”
“小人姓刘，刘二蛋，是娘子江弈珂让我来的，我们已经成亲，弈珂她本来也要来见您的，只是她身怀有孕行动不便——”
江一览眯缝着朦胧醉眼，瞅着刘二蛋：“你怎么这么眼熟呢？我好像在哪里、哪里见过你？”
刘二蛋轻轻颔首，扶住江一览：“您是见过小婿不错，肯定是在村口的逮捕令上见过的吧？不瞒您说，我就是那牛头山上众兄弟的头儿，这两年，官府抓捕我们的海捕令贴得到处都是，那上面就画着小婿的头像呢——要不是这样，我和弈珂早就来看您老了，我们会白天光明正大地来，不用这么偷偷摸摸了。”
江一览剩下的一半酒劲儿全部醒了，冷汗顿时冒了一脖子，他一把扯住来人胳膊，嘴唇直哆嗦：“你、你……你竟然是匪首？朝廷到处张贴海捕的匪首？你你你……弈珂糊涂啊，怎么能嫁给匪首为妻呢？我江家时代书香门第，清白人家，怎么能……”
他委顿在地，全身颤抖，被骤然听闻的消息打垮了。
刘二蛋一看坏事儿了，来的时候娘子千叮咛万吩咐，叫他把好口风，不要胡说。她知道父亲耿直、酸腐，认死理儿，要知道自己女儿嫁了强盗为妻，叫他怎么接受？
可是他一着急就给漏嘴了。
这要是气死了老爷子可怎么是好，他急得双膝跪地连连磕头，“岳父，岳父大人——小婿为匪首，那是过去的事情，现在已经不是了，小婿早就洗手不干了，这些日子以来我们隐居世外，不问世事，我们只过自己的小日子——”
这话听着顺耳，江一览老先生颤巍巍爬起来，望着这忽然冒出来的女婿，抹一把老泪，“你能改邪归正，好好过你们的日子也好——弈珂、弈珂……唉，你快走——带上弈珂走，你们远走高飞，不要回来，一辈子都不要回来——我不能让桃花村的人知道弈珂还活着，你们是夫妻——”
刘二蛋跺一跺脚：“那是为何？死而复生难道不是好事？再说我们真心相爱，天作之合，光明正大，难道……”
江老先生胡子直抖：“弈珂已经死了，殉节而死，是烈妇——好女不嫁二夫哇——你们要是回来整个桃花村就轰动了，那时候你们没脸活人，我更是没法做人了——宗庙祠堂里那些刑罚就是等着惩治你们这样的人呢——你们可有父母之命？可有媒妁之言？弈珂本来嫁于柯清明，我亲自操持的婚礼。好女子当从一而终啊——弈珂她怎么能再嫁呢？她糊涂啊，难道我从小的教导竟是白费了？那么多圣贤书她白读了？”
刘二蛋气得直笑：“您老怎么这么迂腐不化呢？弈珂她嫁给柯清明又怎样，况且还没有入洞房呢，再说那柯清明胆小如鼠，自私自利，紧要关头只顾自己根本置弈珂的死活不顾，这样的男子，凭什么要弈珂为他守身？
江一览脸色都白了：“弈珂新婚之夜被抢，对于我们家族来说，这是天大的耻辱，为了替她遮掩，我放火烧了自己房子，只说女儿自杀殉节，可是忽然又冒出来说她被抢去做了压寨夫人，我差点被村人的唾沫星子淹死，好不容易又传来另外的消息，说她跳崖自尽，这才算是保全了一个女儿家的清白名声，现在你忽然冒出来，说什么结婚生子，你、你……这是要置老夫和弈珂于不仁不义的境地——你快走吧——告诉她，我这辈子活着是不会再见她一面的，还有，你出了这扇门，你我就是陌路，今夜没有见过，以后见了也不认识！老夫女儿早就死了，是桃花村人人称赞的贞烈女子，族里已经向县太爷上报此事，等朝廷批复下来，我女儿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