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说我的父亲姓刘,叫刘二蛋,母亲叫江弈珂。他们、他们……
外祖父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痰憋在胸口,老脸涨得通红,我赶忙跪上前给他拍打。
他喘过气来。忽然黑着脸警告我先不要把父母在世的事情宣扬出去,就连对我们悉心照顾的邻家大娘也不能让知道。
我惊呆了,这是为何?
外祖父说不许我告诉村里人,他的女儿还活着,并且嫁人生子,这是个秘密,天大的秘密,在他死亡入土之前,在我离开桃花村之前,他要我死死地保守秘密。
我更奇怪了,既然我有父母,还活在人间,这不是好事情么,为什么要瞒着大家?应该让大家都知道啊,这是喜事儿。
外祖父干枯的眼角忽然渗出几点泪来。
他抬手指着屋梁上叫我看。我满眼疑惑抬头望,我们的茅草屋顶只有一根单薄的榆木杠做檩,年深日久,这檩子已经被岁月烟尘侵染得一团乌黑,眼看着再过几年就可能断裂。
外祖父闭着眼喘息。
我瞅着那从小早就看得厌倦的黑乌乌檩木发呆,外祖父说你爬上去,把檩子后面的包裹拿下来。
爬屋顶?这是我强项。我当下往手心里吐两口唾沫,踩着墙角被雨水侵蚀出的壁窝,一个一个盘上去,然后一个翻身扒住了檩木。蛛网伴随着尘埃下雨一样哗啦啦往下飞,迷了眼睛,灌进衣领,我无所谓,我已经看到就在尘埃后面的缝隙里真的塞着一个黑乌乌的包裹。
幸亏这包裹藏在最高处,可能老鼠也是没法攀上去吧,不然肯定早就被那些祸害东西咬成碎片儿吃掉了。
我拿下包裹,心跳得厉害,我想起从前时候,冬夜漫长,外祖父总是搂着我讲故事,他满腹学识,肚子里装满了各类古今中外的奇闻异事,他的故事讲了一个又一个,简直讲不完。我记得好几个故事里的人在临终的时候都会拿出一些金银钱财交给后人,外祖父不会瞒着我也藏了好些宝贝这会儿才拿出来交给我吧?我小心翼翼打开了包裹。
一个油布包裹儿,紧紧缠裹,我颤抖着手解,一层又一层,终于全部打开,我激动得心咚咚咚跳荡,可是,我看到里面不是金子银子铜钱,不是珠宝美玉,而是……一堆旧衣物。
我很失望。其实并不是我小小年纪有多贪恋钱财,我只是想有了钱就可以马上去给外祖父抓药,马上去买好吃的,给外祖父补补身子,我自己也可以乘机吃点。
外祖父的老手慢慢地抖开了这些旧衣物。都是婴儿用的东西,一件小小的花棉袄,一条很小的棉被子,一条小布带子,一个绣花的小虎头帽,两条尿布子。
就这么多。
我看出来了,这是一个孩子刚出娘胎就用过的东西,我也看出来了,这孩子命不好,出了娘胎就穿了一件小棉袄,戴了小帽子,然后被裹在被子里,用布带子捆扎起来。然后呢……我感觉后脊背一阵冰凉。一种不好的预感阴影一样爬上心头。
外祖父摸索着小棉袄,干枯的眼里挤出两颗脏兮兮的老泪来,喃喃地说:“十四年了,整整的十四年呐,除了你送来的襁褓里的孩婴,我们再也没能见上一面。弈珂啊,爹爹要走了,你的孩儿我也无法照顾了,从此这小小孩儿,生死由命,江湖飘零,是死是活,你都不要怪爹爹……爹爹尽力了……”
我冷静地看着。这一刻,我没有像那些戏剧里演绎的俗套故事一样,哭得死去活来,我只是冷静地看着,冷静地想着外祖父的话。五岁的我,就像个大人一样地冷静。
外祖父从小棉袄的袖口里抽出一片纸。
是一张黄中泛黑的草纸。
他的指头轻轻一碰触,草纸就慢慢裂开无数的口子,看样子它已经经历了太多的岁月,再也经不起任何一点轻柔的揉搓。
外祖父很小心地一点点展开了纸,尽管很小心,那草纸还是不堪岁月的侵蚀,一丝丝裂开,眼看着再也无法拼凑到一起。
我看到纸上有字。
墨迹很淡很淡,淡到几乎看不清写了什么。
外祖父挣扎一阵,把纸片举到眼前,他想看清楚上面的字,但是他已经看不清了,他的视力不允许他看得清,纸片碎了,化作残片,一片一片枯死的蝴蝶一样从他的手指缝间漏下,飘落。
我捡起一片,依稀看得出字迹很清秀,不是男子笔迹。
纸上还残留有字迹,但是我不认识。
外祖父忽然撒了手,最后一点残片也化作尘埃。
他闭上眼慢慢地念了起来。念得很慢,一字一字,像沥血,像剜肉,像蚕儿在吐丝。一个字一个字从那张干枯的嘴巴里蠕动出来。
我不认识字。我还没来得及学习认字。外祖父把我带进学堂,我刚刚跟着学童们从最基本的诵读入手,捉着毛笔开始书写的功课还没有来得及开始。所以我至今虽然能一口气背出一大堆蒙童入学课程和好多诗词文赋,但是我其实斗大的字都不识一个。
外祖父在念,我在心里数数。
他念一个,我数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