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事情。
他们瞅着我的小脸蛋儿,那眼神毛森森的,好像我脸上和别人不一样,我脸上长毛了。
他们在哄笑声中把我赶出来了。
我抹着眼泪蛋子往家走,我小小的心里恨恨的,这些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平时看我外祖父是教书先生,对我们还稍微客气点,现在全村人都知道老秀才江一览出了大丑,又羞又气病倒了,身子骨垮了,无论如何教不了书了,所以学堂里昨天就请了新的先生。这些人也跟着看不起我们了。
我不忍心看着外祖父一天天等死,就跑去找游医秦老汉,央求他给开点药。秦老汉知道我们穷,把他用来骗人的药开了几服,没要一钱银子。我明明知道这个江湖游医的药真假难辨,可是有病乱投医,没别的办法,我拿给外祖父吃了,还是没见好,精气神儿一天不如一天。我眼巴巴看着,就是没一点办法可想。
有一天他陷入了昏迷,邻家大娘悄悄告诉我,老先生眼看着不行了,是下世的样子了,是该备下棺材丧葬的东西了,免得事情到了眼前手忙脚乱。
“可是……”她望着我摇摇头,无声叹息:“跟你说这些有啥用呢?你终究还太小,又懂得什么呢?”
我一直昏昏沉沉的,直到大娘说出棺材两字,我明白了,外祖父这是要死了呀,只有死了的人才需要装进棺材,前段时间村口的王大爷死了就被人装进那个黑漆漆的棺材里然后牢牢实实钉了起来。
难道我外祖父也要躲进那棺材里再也不出来管我了吗?我这个无忧无虑的狗将军也终于意识到了人世的忧烦,我不再骑狗胡闹,整天守在外祖父床边,我盼着他好起来,给我教书识字,继续在学堂里教育蒙童,我们在一起快乐地生活,我再也不捣蛋调皮了,我好好听话,做一个好孩子……我从来不落泪的眼里终于浮满了清凌凌的泪花子。
我抱着他的腿哭啊哭,哭累了就抱着腿睡,睡起来又哭。哭声把外祖父从昏迷中吵了醒来。他叫我到他枕头边来,他有话交待。
我趴在枕边,第一次注意到外祖父这段日子瘦得太厉害了,颧骨瘦得刀削了一层肉,两眼深深陷进了眼眶。
他紧紧抓着我的手,他的手完全是两根干枯的木头棍儿,捏得我好疼,但是我忍着,没有喊疼。
外祖父看我一会儿,喘一口气,吐出一口痰,说:“慕安啊,我的小慕安,爷爷不行了,就要去另一个世界了,有一件事爷爷一直在瞒着你。爷爷本来想等你再长大一点,就把实情告诉你,但是现在看来,爷爷是活不长了,临走前爷爷就告诉你一切——”
我听到自己的心在狂跳,我知道有一个很大的秘密,这个老爷子一直在瞒着我的秘密,现在他终于肯告诉我秘密究竟是什么了。
他喘几口气,一字一句告诉我,我不是石头缝里蹦出的小猴子,也不是狗屎堆里捡来的野孩子,更不是他在村口捡来的孩子,我有父有母,还有五个哥哥,我是一个被寄养的孩子,而他,江一览先生,不是我爷爷,而是外祖父,他是我母亲的父亲,是我父亲的岳丈。
要是有一根针掉在地上肯定都能听到那一声落地的巨响。
我们的茅草屋子里安静得像世界末日一样。
江一览静静躺着。
不知何时,我双膝跪地,静静跪在他枕边。
我以为他死了,爬起来偷偷看,这个一把屎一把尿拉扯我的老头子,我早就从伙伴们辱骂我的话语里知道他不是我亲爷爷,但是我没有想到他会是我外祖父。我万万想不到,做梦也不会想到啊。他不是外人,不是一个随随便便收养我的人,而和我有着血缘关系,我母亲身体里流着他的血,我身体里流着我母亲的血,这么算下来,我的身体里其实也流着他的血。
我慢慢仰起一张小脸儿,咬着牙从牙缝里慢腾腾挤出一句话,我说:“外祖父,您、您老瞒得我好苦啊——”
我眼泪珠子吧嗒吧嗒落。心里忽然有很多的委屈,从哪儿来的委屈呢,我不知道,说不清楚,反正它们在短短的时间里忽然就全部翻涌上来,在我心里东奔西跑,挤来撞去,把我的心撕扯得一片片一丝丝,我的心碎了,在滴血,无边的委屈排山倒海袭击了我。我想我竟然有亲生父母,还活在人世,还生了那么多孩子,他们既然把哥哥们都能养大,为什么偏偏就把我一个人丢给一个老人呢?丢了就丢了,为什么这五年里从来不来看看我呢?我跟着一个七十多的老头子,他的日子那么穷酸,我们常常吃了上顿愁下顿,他笨手笨脚哪里会做饭,这些年顿顿都搅面糊糊,我从来都有见过秦老汉的黑毛驴说的那些美食,清蒸丸子,酱牛肉,凉拌鸡肉……我的脚没有穿过母亲做的鞋子,我一直就是个受人欺负的野孩子……呜呜,他们把亲生骨肉抛弃了我也认了,这些年外祖父对我还是挺好的,可是他现在就要离开我了,丢下我一个人怎么办?叫我孤零零的怎么活?
我越想越伤心,泪水哗啦啦流,都要把自己的鼻子蛋给冲掉了。
外祖父的老干手捏得我的嫩手透骨疼,他歇一阵,倒一口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