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外祖父病了。
他经过好一番精心准备，终于召开了一场神童考验会，让桃花村的乡亲们兴冲冲都来见证神童的诞生，结果被我一番狗血大实话搅了局，活动不得不草草结束，里正大人、族长大人、员外等桃花村的重要人物都气冲冲拂袖而去，那些兴致高扬前来瞧稀罕的家长们也都跟在后面一哄而散。
留下外祖父愣愣地看着我，我被他怪异的目光瞅得心里发虚，我一步步后退，外祖父一步步紧逼过来，我知道自己免不了要挨一顿打了，我天天挨小伙伴们的打，但是外祖父除了用戒尺打打手心，平时他可是很少打我的，我是他的心头肉，他舍不得。可是我今天让他当众出了这么大的丑，谁知道他会不会狠下心教训我一顿呢。
学童们一哄而散，各回各家。
外祖父在学堂里站了好久，他用目光打量这间他教了半辈子书的学堂，这间由村里几大家族合力办起来的私塾，他教了一茬又一茬的孩子，等孩子们稍微长大点，他们就不屑于在这里受教了，他们会去远一点的地方求学，因为在村里人眼中他这个总是难以及第的老秀才学识有限，教不了更多的学识，所以他们宁可走远。这是外祖父不甘心的地方，所以他常常给蒙童们教完了最基本最低级的，还要试图给他们教一教更高深的，他们不学，他们顽劣，但是外祖父很投入，比如历代史记，小小学童哪里懂得这些，外祖父就很孤独很寂寞地一遍遍朗诵，讲解，换来的只有孩子们趴在桌子上打瞌睡的鼾声。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只有一个人跟着这进度学到了很多。这个人就是我。从我躺在箩筐里挂在树上开始，我只要听到外祖父讲学，我就是闭着眼睛睡觉，这些东西也能钻进我耳朵里来，在心里落地、生根。所以外祖父发现我具备神童的迹象，这不是异想天开，这一点上我确实要比别的孩子强上好多倍。只要我稍微用点心，书本上那些黑压压的文字的东西，就会变成蝌蚪一样的活物儿，它们排着队，蠕蠕地爬进我脑子里来了。这奇异的感觉我从来没有跟人说过，我怕大家又骂我胡吹牛。
至于我后来不愿意安静待着听课，是因为外祖父讲的那些内容我其实早就在肚子里装着了，早就生根发芽了，早就烂熟透了，只是那些孩子真是笨得让我着急，外祖父只能对着他们一遍又一遍苦口婆心地讲啊讲，重复啊重复，他们能受得了这种热剩饭式的重复，我可实在受不了了，那是一种折磨啊。
我外祖父把学堂从里到外看了一遍，好像在做临终告别。
我这臭嘴，不幸被言中，后来的事实证明果然这是他最后一次来学堂。
他看完了，出门，锁门，然后把钥匙轻轻搁在门板上的横木上，然后敛一敛衣襟，对着那扇木门轻轻地鞠了一躬，他一脸肃穆，做完告别仪式，不看我，向着家的方向慢慢走，我远远跟在身后。
学堂通往家的路程不远，平时外祖父步行五百多步就到了，我要是骑着狗，一闪眼就能到达。
今天我外祖父走了足足有三顿饭的功夫。
他摸着墙挨进门，爬上炕，吐了一口血，说：“慕安啊，晚饭你自己弄点土豆煮了吃吧，爷爷不能给你做了……”
我学着煮土豆吃，可是我不知道该倒几瓢水，火怎么烧。我放了一瓦盆土豆在锅底里，踩着板凳倒了三瓢水，然后我趴在灶台前烧。我烧啊烧，把外祖父积攒的一些干茅草烧光了，我接着抱来一捆子干木材烧。火总是不忘，我学着外祖父的样子趴在那里吹火，噗嗤噗嗤——我吹——一个劲儿冒烟，就是不起火，急得我泪汪汪。我鼓足劲儿吹，噗嗤——哗啦——火忽然窜出来，火舌扑向我，我顿时成了火人，满头满脸都是，我疼得抱住头在地上乱滚。外祖父在迷糊中被惊醒了，他趴在炕头喊我快用冷水泼。火泼灭了，我额前的头发全被燎没了。我捂着脸哇哇哭。哭声惊动了隔壁的大娘，她赶过来一看，我们那口小铁锅里的水早就熬干，锅也烧炸了。
大娘一边叹息，一边拿来她家一口闲置的旧锅子给我们做了顿酸汤面。以后早晚的饭便都是大娘来帮着我们做。大娘忙碌不能来的时候，我就烧点水喝了压压饥渴。
时间拖了一天又一天，我去请桃花村的老中医来给外祖父把脉，抓点草药熬了喝也许就好了，老中医开了一个疗程的药，我拿着药单子去抓药。
药堂是里正大人家开的，黑漆漆的门里进去是一个散发着药味儿和铜臭味儿的高大柜台，我个子小，够不上，踮着脚尖把药单递上去，一个头戴布帽的伙计扒拉算珠子，啪啦啪啦一阵响，说七副草药，一共三钱银子。
我摸摸的衣兜，又摸摸袖口、衣襟。其实不用摸，我没有一个铜板。家里一贫如洗，外祖父自从病倒学堂里那一份教书课费就停了。
我恳求掌柜的，能不能先欠账，等我爷爷吃了药好起来，挣了钱第一时间就给他们还来，药堂掌柜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说要不等我长大了我去挣钱来还给你们，加倍地还，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绝不食言。
几个伙计听后哈哈大笑，笑得眼泪珠子都下来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