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刘二蛋晚年时候让文史馆主持编纂一部书,叫雪朝本纪。参照汉武帝时候太史公司马迁的手法和体例进行。文史馆的主馆大人恭恭敬敬弯腰站在汉白玉长阶下,双手抱拳,用手里斛板堵住眼睛,却始终不发一言。
我父亲刘二蛋想了想,呵呵地笑了,说:“朕知道你顾虑何在,不管哪朝哪代,本朝都不好写。你们现在是进退两难,按事实写吧怕得罪朕,掉了脑袋。违心地奉承朕吹捧朕,把朕吹得天花乱坠,写成千古第一圣君,这与事实不符,只怕写出来后人也会指着你们的坟头骂你们的祖宗八代呢。其实人非圣贤,朕也是,尤其近几年在田亩改制中,因为操之过急,以致在朕的统治时代出现了一些污垢瑕疵。好吧,朕不是昏君,也不会逼着你们篡改史实,歪曲事理,把朕写成千古名君。这样吧,你们就从雪朝元年写起,一直到天下一统就可以,合起来放在雪朝本纪第一部就行。朕治理江山以后的事情,就留给以后的史笔去写吧。功过自有后人评,朕想留给后人一个真实的雪朝历史。”
当我父亲刘二蛋驾崩后,在雪朝二帝统治时代,我在自己长达几十年的半流放半旅行的日子里,白天骑着我的小青驴优哉游哉地在驴背上做一些狗屁不通只有我自己听得懂的诗赋,晚上我会在油灯下打开随身携带的《雪朝本纪》第一部,让我的第一夫人小柳叶给我读上几段,我们品评,议论,顺便想象一下当年的往事。
其实这时候雪朝本纪第二部也已经编撰面世了,那是我父亲刘二蛋入土为安盖棺定论后新任皇帝命文史馆写出来的。
对于第二部,我没有兴趣去翻,那里面记载的无非是刘二蛋夺得天下之后怎么励精图治,一步步把黎民百姓从一清二白的境地带到一个国泰民安、吃得饱穿得暖的过程。这个过程其实全部都装在我肚子里,所以即便变成了文字,我还有必要去看吗。
雪朝本纪第一部里,就详细记录了我父亲刘二蛋从一个乡村桶匠一步步发迹的过程,尤其上山落草的第一个山头,牛头山,书中描述得相当详尽。我父亲是一个尊重事实的人,他本性耿直善良,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他不喜欢隐瞒、歪曲和篡改。所以当年牛头山和豹子王那一战,我母亲江弈珂和柯清明的再度恩怨纠缠,他都没有避讳,原原本本写了出来。其实翻看最初牛头山的这部分,我常常忍俊不禁,我觉得这时候的我父亲还对自己的造反意图和要走的道理完全一片迷茫,没有宏大和长远的蓝图,那么闹腾仅仅是为了活命,为了吃饱肚子。所以雪朝本纪的这一部分,完全可以当做一个土匪闹革命的故事来看。
牛头山算上老弱一共三百来口人。真正能上场迎敌作战的只有二百人。五十人在第一道寨门布置下一些滚石投弹,其实那算是什么滚石呢,就是一些大大小小的石头,借助高坡的地势,向着低处滚下去,砸得敌人不敢前进。可是这时候牛头山的防御工事真是太小儿科了,五十来人只顾撅着屁股往山坡下丢石头,射冷箭,没想到豹子王组织了一个敢死队,一百多人的队伍,黑压压攻上来,牛头山的石头弓箭投出去,死了一些人,但是活着的继续踩着死者尸体往上攻,这就恐惧了,人家搞人海战术,牛头山可玩不起,牛头山的防御器具很快用完,一小股土匪藏身的山头,实在没什么像样的装备。豹子王的大部队很快就踏平了第一道寨门。
第二道寨门,守卫是牛头山的三当家,一个贪生怕死的胖子,不等人家主动进攻,他一看来势汹汹,就哭丧着脸把自己山头卖了,开门迎敌,只为换取自己性命。
第三道寨门是个硬骨头,牛头山四哥带长矛队亲自把守。牛头山说到底都是附近村里一些活不下去才铤而走险上山当了强盗的农民,农民在骨子是喜爱土地喜欢耕种的,他们即便当了土匪,还是将家里的锄头铁铲等农具带了出来。山寨里有个铁匠,把大家这些农具融化了重新锻打,最后做出了一批长矛。铁匠手艺一般,做出的矛头秃秃的,只能勉强用来戳人吧。山寨就组织了长矛队。
长矛队都是身强力壮的血性小伙子,善战,好战,带头的四哥也是个硬骨头,所以这一道门豹子王遇上了对手。战斗整整持续了大半个时辰。长矛队终究好汉难敌众人,寨门破了,四哥全身中了三十几道乱箭横刀,但是他硬是拖着一口气跑到议事厅报完信才倒地而死。
我父亲刘二蛋带领山寨最后保留的一点作战力量,五十人的大刀队,出门迎敌。
半夜的山风很大,吹得头顶上一面高杆上的旗帜猎猎作响。那是牛头山的聚义大旗。我父亲刘二蛋抬头望一眼旗帜,深吸一口气,他有一个预感,今晚这场血战,他将和那面旗帜一起葬身这片洒满了弟兄们鲜血的山头。
生逢乱世,身不由己,生死也不是由自己来做主的。
一股豪气在胸口激荡。
男子汉,在天地间立足,坦坦荡荡,顶天立地,生死早就置之度外。
大刀缓缓举起,火光中刀刃上映出一片片血痕。
空气里的腥味浓郁得让人想到烈酒和长醉。
“刘二蛋,拿头颅来,今晚爷爷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