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柯清明那种看似儒雅实则糯软的书生味道，他更像是一个从小干过农活儿，但是身体没有被农活儿戕害得过早衰败的殷实人家的掌家公子，他显得随和，亲切，并不是那么让人害怕，也不让人……讨厌。
她赶忙低下头，深呼吸，掩饰自己的惊讶。
他不像是一个土匪。
怎么会这样？难道昨夜的那些烧杀抢劫不是他带人干的？
难道他不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土匪？
事实证明，他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土匪。
还是个头儿。
她冷眼瞧着，发现他身上有一种特别的东西，很吸引人注目。
那是一种明朗的，爽快的东西，这一样东西在书生柯清明身上是找不到的。
更重要的是他干事儿绝无拖泥带水之意，马上指派出两个小喽啰来，叫他们送柯清明下山。一直送到桃花村口，叫他自己进村就是。
柯清明闻言将头磕得更响亮了，石板地面被他的额头撞击得砰砰直响。
两个劲装打扮的小伙子马上将黑色头套套上，拎起柯清明衣领喊一声走，三个人很快走出大厅门槛，消失到远处的夜色里。
柯清明已经走远了，彻底走了。
江奕珂呆呆目送他消失。
她回味这他刚才的那些话，他那么说，完全是急着把自己撇清，从而去逃命的用意，那么，他就这么自作主张把自己娘子丢在这里了？他、他……怎么能够忍心？
她强忍着不让瞬息间翻涌而起的巨大惊诧和伤心流露出来。
在他离开的最后关头，她心里多么希望他能回过头看一眼自己。哪怕一眼。不为别的，仅仅是为着自己这一番痴心，她可是牺牲自己，才换取了他的平安脱身啊。难道他离开的时候就没有想过她留在土匪窝里要面对的是更为凶险的未来和难以预知的命运？
他没有，自始至终都没有，哪怕是仅仅侧脸过来看上半眼……
难道，这些日子以来的早晚相守四目相对端茶送水洗衣缝补都是假的？就没有换来他一点点的留恋和不舍？
难道，她在他心里连一颗草芥一粒灰尘都不如么？
难道，真的能绝情如斯？
眼底火辣辣一般滚烫，她知道火热的泪水在那里酝酿，就要喷涌而出。
她忍着。
她紧紧咬着自己的嘴唇，克制着就要从嘴里冒出来的那句话：清明，真的要丢下我一个人走吗？
清明，如果你愿意，我们一起死，就在这土匪窝里，我们一起血溅大厅，我们去另一个世界做夫妻……
可是，这样的机会他不给她。
他头也不回，就那么走了。
一股腥咸在口齿间弥漫，牙齿咬破了嘴唇，不疼，而是苦，苦涩的血液在舌面上漫散。
她陷入了沉思。她和他早晚相对，一起相处，她倾慕于他的满腹才华，听他开口孔圣人，闭口圣贤书，和父亲成天里谈论的都是赶考、科举、应试、高中、做官、光宗耀祖的大事儿，她只是在一边安安静静地听着，做着自己的家务活儿。他很少和她主动亲近，恪守着先贤圣人的教诲，是真正的君子，她一直没感觉到这一份婚前的疏远有什么不妥当，反倒认为他心胸坦荡，心怀大志，不沉溺于儿女私情是好事，而她也一定会在成亲后对他相敬相爱，她像一切善良的乡村妇女一样，包揽一切生计活儿，伺候他吃穿，让他安心读书，等着他功成名就的那一天，然后……他终于熬出了头，考取了功名，却迟迟不回家来，等消息传来，她才知道自己已经是人老珠黄的糟糠之妻，已经配不上他，而他已经娶了京中天潢贵胄的千金小姐，正在洞房花烛……这故事她在诗书中读到了太多，就连那些圣贤之书当中，也无法遮掩这一点。那时候她就跟父亲提出疑问，凭什么读书人要这么做？就算是皇榜高中，难道就有理由轻易抛弃自己的发妻？贫寒时候妻子的付出和心血，难道就能一笔勾销？父亲总是笑着教导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你果然是书读多了，就敢质疑千百年来流传下来的女德女训和女则了，这不是好景象啊，以后会影响你，这样你还能一辈子幸福吗？说完连连摇头，叹息不已。
我母亲江弈珂姑娘遇上书生柯清明，对他一见倾心，她一个乡野女儿，哪里见过这么儒雅俊美的男子，又那么彬彬有礼满口仁义道德，所以她一见面就被迷上了。但是今夜经过这一场变故，她眼睁睁看着他抛下自己而去，再也没有多看自己一眼，他一走，留下她一个人站在土匪窝里。她忽然感觉这山顶之上石头茅草垒起来的议事厅那么空旷，无比寒冷，她孤零零一人，孤单的身子不知道该去依靠谁。
有妇女过来带她去后堂，在一排石屋子中间的一间屋里，她被人伺候着穿衣，打扮。她看着几个妇女抬进来的箱子，从里头拿出一件件质地柔滑如水的绸缎衣服，还有大红绸子花朵，闪着光泽的金银珠宝头饰，绣花的缎面锦鞋，香喷喷的脂粉。她看得眼睛都花了。几个妇女绷着嘴不说话，只是替她装扮，很快将她打扮成一个新嫁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