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村东头的一个大嫂,他看我昏迷不醒水米不进实在可怜,就请了那巧手女人来帮我做点可口的饭菜。谁知道那女人看我陷入昏迷,不吃不喝,实在可怜,她心一软,就母爱大发,干脆抱着我充当我母亲。
我哭着不饶,乘机又追着问他既然她不是我娘,那我真正的娘在哪里?你们大人不是说娃娃都是娘亲生的吗?那我是谁生的?总不会是爷爷你生的吧?
外祖父哭笑不得,他摸着我脑袋,沉吟半天,叹一口气,说你哪里有什么娘亲呢,你就是石头缝里蹦出的孙猴子,所以才没人疼没人爱——孙猴子的故事我早就听外祖父经过,我很喜欢孙猴子。于是我眨巴着眼睛,真的展开了幻想的翅膀,躺在那里想象自己的出生过程。
哗啦——石头破裂,火花四溅,石缝里跳出个小孩子,那就是我,我是小石头。
我额头的血是桃花村的老中医给止住的,并且包扎了伤口。
我摔下来的结果就是外祖父再也不敢把我挂在半空里了,他开始让我接触地面。
那冒充我娘的大嫂心肠真好,走的时候给我缝了两条开档裤子,这可是我人生头一遭穿裤子啊,我高兴坏了,穿上裤子露着两半儿肉肉的小屁股,忽忽悠悠在地上走路。
外祖父不能留在家里照顾我,他得挣钱养家啊,三岁的娃娃正是淘气的时候,我又要比一般的娃淘气三倍不止,外祖父试着把我带进课堂,让我坐在最后的一个椅子上。
我可真是淘气,在这样的淘气面前,别人家孩子的淘气简直就算不上淘气,都是小儿科。
我坐在椅子上呀呀地唱歌儿,我的声音又高又响亮,盖过了外祖父老迈的声调。我的童音要比一个糟老头子的声音美妙有趣得多,所以我一出声,外祖父的声音就没人愿意注意了,学童们掉头纷纷看我,嘻嘻哈哈地笑;外祖父打我手心一戒尺,哎呀,戒尺打人不是一般的疼。我不哭,呆着脸乖乖坐着。等外祖父刚带着孩子们温习完一段论语,有人忽然捏住了鼻子高喊:好臭啊——好臭——
学童们纷纷掉头,瞅着我看。
我一本正经,板着小脸儿,学着外祖父的样子摇头晃脑: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我一口气背了一大段。
外祖父过来查看,发现我拉屎了,就在椅子上,圆溜溜黄灿灿的一堆,热腾腾地冒气呢,新鲜无比的臭味儿随着热气已经扑向大家的呼吸器官,而我叉着两个胖嘟嘟的小腿儿,就蹲在这泡热乎乎的大便上,仰着粉团团的小脸儿呵呵呵憨笑,满脸满眼都是无害加无辜。
外祖父狼狈不堪,脸红到了脖子里,好像当众拉大便熏着学童们的不是我,而是他夫子。这时候地面上要是有个大窟窿啊,我觉得我年迈的老外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钻进去躲起来。
外祖父一把将我从椅子上拎下来,然后忙着找东西擦屎,我却还在摇头晃脑,还在兴冲冲背诵着:高曾祖,父而身。身而子,子而孙。自子孙,至玄曾。乃九族,人之伦。父子恩,夫妇从……外祖父一不小心黄糊糊的东西糊了他一手,他赶忙擦手,却又已经糊到了他唯一的长褂子上。学童们骤然看到一向黑着脸刻板无比的学究老先生这么狼狈,他们呼啦啦大笑,外祖父眼睛都气红了,回头狠狠扇了我一巴掌。
外祖父干脆把我用一根绳子拴在他的桌子腿上。这样我拉屎拉尿一举一动都在他眼皮底下,还不能跑到学童中间去捣乱。
我扭着小小的屁股,在地上走路,走呀走呀,走累了,就钻在外祖父桌子下面睡觉。开始两天我出奇乖顺,外祖父很高兴,一高兴就放松了警惕。第三天上,我还是趴在桌子下睡觉,但是我悄悄地将外祖父课桌的一条腿卸了下来。榫卯结构的桌子腿,本来有松动,我很聪明地顺着这结构,慢慢地一点点卸下了整条腿。
外祖父在课桌前板着脸授课。
他讲起来就很投入,直把自己讲得唾沫星子满天飞,讲得情绪激动面红耳赤,他讲到激动处有个喜好,就是猛然站起来,整个身子前倾扑在课桌上,然后慷慨激扬地发表自己的高见,要么赞赏古人自我牺牲舍小家顾大家的高义亮风,要么批判逆臣贼子的大逆不道戕害正道。
现在他又讲到了激动处,他又猛然站了起来,整个身子扑在课桌上,然后扬着山羊胡子说:“古来忠臣孝子,都是人间楷模,我等后辈必当……”
哗啦——桌子三足不稳,顿时倒塌。
外祖父身子失重,一个恶狗扑屎,跟着桌子扑下地来。
外祖父以为我已经压死在桌子下面了,等他惊惶地喊着小六子双手在木头堆里扒拉,听到学子们嘻嘻大笑,爬起来看,他的宝贝外孙子哪里就会压死了呢,已经将他倾翻的墨盒里的墨汁在自己脸上涂了两个圆圆的大眼眶,正瞪着大眼眶站在门口调皮地冲他扮鬼脸呢。
外祖父才知道这一切是我捣的鬼。
外祖父见将我带在课堂上不行,太干扰教学秩序,只能叫我去外面玩,但是不准走远,就在门口玩,我乐坏了,摇晃着缺了一个耳朵的大脑袋,笑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