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体来算,从挂在柳树棵杈里的箩筐中倒栽葱而下的那天,我整整三岁。
都三岁了,还天天把老羊乳娘带在身边让我吃奶,还天天挂在空中睡那破箩筐做的摇篮,还没有裤子
穿,成天光着个圆溜溜白嫩嫩的小屁股在箩筐里爬呀爬,看来我的外祖父真是老糊涂了,都不会拉扯孩子了,把我当小猫小狗养呢。
其实我何尝不知道呢,外祖父这么做有着他的无奈,一来他看我没娘娃可怜,所以三岁了还舍不得给我断奶,纵容我成天抱着老羊的****喝奶水;二来,我外祖父家里实在穷得紧,我屎尿不断,外祖父哪有那么多布匹给我缝制衣衫,让我糟践呢,外祖父说还不如就那么光着屁股玩吧,尿了拉了,糊脏了屁股,晚上回家半盆水洗一洗,干干净净了,省下了买布缝衣的铜钱。
本来我光着屁股仰面躺在箩筐里看天呢,光秃秃的天上有云,云峰里有太阳,太阳散射着万道光芒,我心里一片茫茫的白,像高天上飘来飘去忽忽悠悠的云朵,我耳朵里回荡着外祖父教书的声音,学童们呀呀念书的声音,我跟上他们念,我发音不全,含混不清,可是我实在无聊,就只能用只有自己才听得懂的声音跟上他们念。念了一遍又一遍。念着念着,我腻味了。我发现外祖父反反复复教的就那点东西,奇怪的是孩子们总是学不会,亏了外祖父脾气足够好,他耐着性子教了一遍又一遍。他们不腻歪,我可是早受不了了,再听到他们重复什么《硕鼠》《君子于役》《孟子》等等,我就心里起茧子,我在想,为什么这世界要这么没意思?我想去树下看看,到地面上走走,到远处村里的孩子群里玩耍,到大爷家菜园子里偷胡萝卜吃,爬树上摘果子也不错……
我憎恨起这箩筐里的日子来了,枯燥无比的日子,除了让我仰面看天,闻着大小便的臭味,我其实没有一点点自由。我现在渴望自由了。我顺着箩筐站起来,攀着边沿往上爬。箩筐剧烈晃荡,我站立不稳,一头栽倒。但我不屈服,爬起来继续爬,失败了数次后,我把脚塞进箩筐的一个破洞里踩住,然后往最顶端爬去。
箩筐终于被我压得倾斜了,它晃呀荡呀,像一片叶子飘在水面上,我就像叶子上面的一只小蚂蚁。小蚂蚁不屈服,一个劲儿继续爬。终于箩筐完全倾斜,我扑哧一声溜出去,我吓坏了,本来我只是想爬到高处看看树下的老羊,我可没有想到让自己完全掉下去。但我结结实实掉下去了,向着地面急速下坠,我听到风在我耳边呼呼地惨叫,吧嗒——我像一滩湿漉漉的鸟屎,就那么猝不及防地从半人高的空中坠落,砸在地上。
我哇哇大哭。
额头先触了地,一阵滚烫的疼痛在额头那里燃烧。我赶忙摸,摸下来一手血。看到血我哭得更厉害,杀猪一般。
外祖父跑出来了,他跑得太急,长褂子的下摆被课桌挂住了,哧溜一声响,褂子刮破了,他差点一头栽倒在地。他已经完全不像个儒雅的端着架子的教书先生,变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村老娘们,他咋咋呼呼喊着:“怎么啦?怎么啦?小六子你没事吧?没摔死吧?”
谢天谢地,伟大的小六子没有被摔死。
额头磕破了,血流如注。
学童们呼啦啦挤出来,站在门口瞧稀罕。
外祖父用老手替我捂住血口子,但是那血真是多,欢快地汩汩地奔流,他怎么也压不住,越压越多。疼得我昏死过去了。
等我迷迷糊糊醒来,看到了一张笑眯眯的女人脸。她长得真好看,银盆大脸,大眼睛双眼皮,眉毛弯弯的,她笑眯眯摸着我的脸,给我喂好吃的。那是开水锅里炖烂的胡萝卜,吃在嘴里软软的糯糯的,香甜得我差点连自己的舌头都给溶化吃掉了。她笑着让我喊她娘,她是我亲娘。
这就是我亲娘?
我疑惑地左看看右看看,然后疑惑地去看外祖父,从我学着牙牙学语起,我就常缠着外祖父要娘亲,我问他为什么村里孩子都有娘亲,偏偏我没有,大伙儿都骂我是野孩子,狗粪堆里捡来的,母狗下的,我究竟是不是狗下的呢。外祖父总是板着脸告诉我,别理那些粗孩子胡说八道,人都是父母养的,每个人都有父母,只是我父母把我从小抛弃在桃花村口,他们这么做可能也有他们的难处,所以外祖父说有一天他们肯定会找回来和我相认的。
可是又哪里来一个女人自称是我娘,我想不理她,但是她软软的暖暖的怀抱我很迷恋,我就生不起气来,乖乖地任由她抱着我。她笑眯眯掀起衣襟让我摸,我就摸到了她热腾腾的奶*头,好柔软啊,我想到了什么,想到了邻居家巧手媳妇刚揭锅的热气腾腾的大馒头;我还想到了我的乳娘——老羊那对肥硕无比汁水饱满的乳*房,我喜欢一边吃奶一边抱着羊奶*头玩,以前我以为老羊的奶*头是世界上最好的东西,等我摸着我娘的奶*头,我就知道自己错了,手感最好的不是羊奶*头,而是……。
等我不再昏迷发烧,额头伤口稍微好点后,那个自称我娘的女人就不见了。急得我一个劲儿哭,外祖父实在哄不住,他干脆拍着我的屁股告诉我,那根本不是我娘,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