弈珂没有被塞嘴,耳朵也能听到外界的声音,只是整个人被塞进了黑洞洞的口袋里,她两眼一抹黑,什么都看不到。她感觉自己先是被两个人抬着,后面那个人不老实,时不时腾出手在她屁股上乱摸。就算隔着一层麻布口袋,她还是浑身一阵一阵起鸡皮疙瘩。她觉得自己一定是在一个梦里,这一切不是真的,只是梦境,短暂的梦境,等梦醒了,她还在桃花村,日子照旧清寒而平静地过着,她和爹爹相依为命,春风里桃花开,她踩着春风和花瓣儿去挖苦苦菜,遇上了一见钟情的良人……但是那颠簸的脚步声,摸身子的大手,粗重的呼吸声,还有人被捂住了嘴巴依旧呜呜哭啼的声音,这一切打碎了她的梦,逼着她无比清醒地去面对现实,这一切是真的——灾难说来就来了。
欲哭无泪。
江弈珂被丢在了马背上,她像一口袋粮食一样被马匹驮着。她被倒栽葱扔在马上,走的又是盘旋不定的山路,随着马蹄狂奔,江弈珂感觉自己的身子就要被颠簸成一堆肉泥了,她心里翻江倒海般难受,只想呕吐,只想翻过身子平躺一会儿。但是她紧咬牙关,绝不出声求饶,她不愿意自取其辱。
颠着颠着,我母亲江弈珂小姐终于眼前一阵模糊,昏了过去。
咚——口袋砸在地上。
疼醒了江弈珂。
头上的布袋子也去掉了,她看到了光亮。
孩子手臂般粗的牛油大蜡,明晃晃燃烧着,擎着蜡烛的烛台就是一个个倒扣起来的大粗碗。一股粗糙蜡烛燃烧后难闻的气味儿在空气里嗖嗖流窜,呛得江弈珂剧烈咳嗽起来。
所有人都解下了黑衣黑面罩,她终于看到了这些人的真实面孔。
衣着和举止上,都不加掩饰地表明着他们的身份,一群不折不扣的山匪。
“把他带上来——”一张柳木椅子,高高放在一个石头台子上,椅子背上搭着一张花斑虎皮,那虎皮肯定是剥下来时间不长,也没有好好处理,四周的毛尖上还淅淅沥沥挂着半凝固的血滴子呢。
再看首座下来的两排椅子,都是山野里的粗鄙木头随便削砍了做出来的,椅子背上都搭着兽皮,有褐色的狼皮,有梅花鹿的花皮,有妩媚的狐狸皮,还有兔子皮。腥膻味儿刺鼻,腥臭在本来就不顺畅的空气里流窜,江弈珂一阵恶心,一阵毛骨悚然。这是什么景象?竟然像到了传说中的鬼窟?
两个人拖着一个人腾腾腾奔上来。
然后狠狠甩开,那个人顿时像癞皮狗一样瘫软在地。他抬头看了一样高处,忽然跪在地上,双手抚地,额头嘭嘭磕着石头地面,嘴里连连喊了起来:“饶命——饶命啊——山大王绕了小生性命——小生和那女子只是刚刚拜了天地,但是还没有行得周公之礼,所以算不得真正的夫妻!大王看那女子顺眼,尽管纳了去,小生甘愿、甘愿把她献给大王作为见面礼——”
我母亲看清楚了,这不是刚刚和她拜过天地进入洞房没来得及同床的良人柯清明吗?
这短短时间里,他已经被折腾得完全没了人样儿,头发散乱,衣衫开裂,尤其神态语气,哪里还有一个儒雅书生的那份气度?他疯了一般磕着头,言语错乱,恳求着,浑身筛糠。
那个坐在山寨版虎皮交椅上的山大王,闪动着一对烁烁目光,盯住了面前苦求活命的书生,饶有兴味地问:“你真的愿意把你的新婚娘子献给我?你舍得?你不会后悔?你捡一条命回去不会带官府的人来平了我这山头?叫我凭什么信你?”
柯清明不断地磕头,他磕头的声音真是响亮啊,我母亲感觉连乌云缝里露出的星星都给惊吓了,它们一个个缩着身子重新溜到云后面躲着去了。
柯清明咬一咬牙,站起来,抱着拳头,声音朗朗地宣布:那江家女儿,本来与他只是半路偶遇,相识不过数十日,两人之间情感不深,再说他老家还有娘子,至于为何要和江家小姐成亲,完全是被江家父女缠住不放,脱不开身才从了他们。他一介书生,心中只想着赴京赶考,求取功名,哪里有闲情逸致为小女儿私情滞留不前呢?所以他现在只求放了他走就是,他反过来会感激山大王成全之恩。
这些话被山风一字不落地送入刚从口袋里出来还晕晕乎乎的江弈珂姑娘耳内,她傻了,痴了,呆了,找不着北了。
一阵天旋地转。
怎么会这样?
闹了半天,原来都是自己在痴心妄想,女孩儿家的一腔真情,竟然白白地错付在一个白眼狼身上。
她忽然爬起来,扑了过去,她想狠狠地撕柯清明的衣衫,那一身淡蓝色长衫,本来是爹爹拿出自己压箱底的钱替新婚女婿缝制的。是江弈珂连夜在灯火地里一剪一剪裁出,一针一线缝就。那些针脚,那些线头,那一片一寸,都是女儿家一片情窦初开的真心啊——
她没有撕扯他,硬生生收住脚步。
一双圆溜溜的大眼定定望住面前的人,语气也被压平下来,她无比冷静地问:“清明,你,说的可是心里话?”
牛头山众匪啸聚的山头上,一间粗木石头茅草马马虎虎搭建出来的议事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