览和柯清明,两个落魄书生,竟然一见如故,相谈甚欢,惺惺相惜,最后就扯到了婚嫁的事情上。
柯清明说他年方十九,小时候家里给定下了娃娃亲。
江弈珂姑娘本来听得出神,一听这话,顿时乱了手脚,咣当,一个瓦盆失手落地,当即碎成了片儿。
没想到柯清明顿了顿,说他九岁那年,定下的亲事有了变故,是那姑娘早夭,所以这事儿算是黄了。
地下的江弈珂姑娘听到这话,忽然大声咳嗽起来,直咳得眼泪汪汪,她奔进里间,对着简陋的梳妆台前的一面破旧的铜镜照自己的脸,脸红得像最艳的桃花,心在剧烈跳荡,刚才差点让她紧张死。
鸡炖熟了端上桌,江弈珂姑娘一口都舍不得吃,一个劲儿礼让着叫客人吃,那殷勤劲儿太明显了,老朽江一览在一边旁观,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十里春风日日吹,满村桃花开又落,半个月后的一个黄道吉日,我外祖父在简陋的茅草屋里摆了一对同样无比简陋的香烛,我母亲江弈珂穿着她自己亲手缝制的大红色夹袄罗裙,头蒙一方鲜艳胜过桃花的喜帕,和书生柯清明拜了天地,拜了高堂,完成了一个简单到没有鞭炮没有花轿没有喜宴的婚礼。
成亲前夜,秀才江一览和小书生柯清明郑重交谈过一个问题,江先生问:“你真的不嫌弃小女是大脚?”
柯清明马上摇头:“绝不嫌弃。”
江一览还是不放心:“你千万得想好了,如果你日后科举高中,飞黄腾达,只怕那时候……唉,女儿家,长一对大脚,和整个社会格格不入,说到底终究是我这做父亲的看护失职啊……”
江一览的意思很明显,今日这小书生看着女儿年轻美貌,他自己也是无名小辈,所以愿意娶了做妻。可万一以后他有了前程地位,那时候女儿人老珠黄,只怕这对大脚就会遭到嫌弃。
柯清明忽然弯腰作揖,深深低下头去,声音信誓旦旦:“岳丈请放心,小婿不是那朝三暮四见异思迁的无义小人,小婿今日不嫌弃小姐天足,就是今后境遇如何变迁,也绝不轻易做出那忘恩负义抛弃糟糠之妻的事情。小婿早就发誓,要和奕珂一生一世,白头偕老。”
这番话听得江一览老先生胡须直抖,泪水涟涟,赶忙扶起爱婿,只呼女儿有福,算是终身有了依靠,他这辈子也就没什么担忧了。
新婚的洞房设置在里间的小隔间里,缝不起新被褥,外祖父把自己盖了多年的被子让女儿浆洗翻新了,然后再扯了几丈廉价的红纱,把黑洞洞的屋子装饰了一番,好歹算是折腾出了一点喜庆之意。
红烛高烧,一对新人坐在灯火里。
江弈珂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紧张得心里揣了只大兔子。
她在等着如意郎君快快揭开了这盖头。
柯清明年长妻子三岁,但是他也是头一遭入洞房啊,他也紧张,紧张得坐在那里直发傻,手在颤抖,试着抬起来几回,都觉得还是没勇气揭开这红艳艳的盖头。
更夫在村口敲着更鼓,雾霭沉沉,外祖父为了让一对新婚儿女有一个舒适的新婚环境,他今晚没回来住,留在学堂里将凑一夜。
忽然一阵杂沓的脚步横穿了村子,从村口一直响到村子中央。
已经六十高龄的更夫揉着昏花的眼睛,他依稀看到一队黑衣人,冒着暮色往前冲,像被风刮落的树叶子,乱纷纷散入各家各户。
一时间砸门声,呵斥声,鸡飞狗跳,女人哭,娃娃嚎,安静的夜幕被撕破了,整个桃花村乱了。
这一夜我母亲江弈珂的盖头终究没有被她的新婚夫君掀起来,因为不等柯清明鼓足勇气举手掀盖头,柴门已经被一伙人撞开,来者拿着刀剑枪矛,杀气腾腾,用麻绳把柯清明粽子一样捆扎得结结实实,还把他自己新婚的长袍撕掉一片塞进嘴里,柯清明成了哑巴,偶偶啊啊地吼着,挣扎着,可是他一介书生,在这些人高马大的黑衣蒙面人面前,活活就像一只小老鼠那般无用。
有人一把扯掉了我母亲的红盖头,盖头下一个粉面含春、满脸娇羞的新娘看呆了一伙人,“抢回去做个压寨夫人——”有人下命令。
于是在一阵挣扎、哭啼中,新娘子江弈珂和新郎柯清明被塞进了不同的口袋,很快被抬出屋子,丢上马背,然后在一阵哒哒蹄声中,一路狂奔疾驰离开了桃花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