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外祖父去私塾里教书时总是把江弈珂带在身边，给她穿着男娃子的衣衫，让她跟那些学童一样坐在课堂上学习。
终究男女有别，我们这个时代又最讲究男女大妨，等江弈珂八岁的时候，外祖父就不再带她去和那些男娃子厮混了，而是留在家里自己学习针线女工、洗衣做饭，想看书，也是自己看，有不懂的随时请教外祖父就可以了。
我母亲小时候跟着私塾学堂里的那些男孩子混过一阵，那时候懵懂，什么都不知道，等后来就再也没有机会接触任何男子了。
现在，她嗅到了来自男人身上的味道。汗腥味、书卷气，还有男子肌肤和呼吸混合后的那种特别的让女子怦然心动的味道。
江弈珂脸红到了脖子。
她第一反应是赶紧扯下裙摆把自己的大脚遮掩起来，这么一对桃花村大娘婶子们见一次笑话一次的大脚，怎么能叫一个陌生男子看到呢？
可是他分明已经看到。
她满面通红。
不知道为什么，她看着他就是害羞，这害羞不知道从哪里来，可能就是从全身的每一个毛孔里冒出来的吧，呼啦啦就来了，将她笼罩起来了。
她的心在扑通扑通跳，简直要从嘴里蹦出来。
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互相瞅着对方，都傻了，都痴呆了。
燕子在春风里飞呀飞，麻雀在枝头啾啾闹，一对布谷鸟忽然低低擦着地面扫过，“布谷——布谷——”声音响亮清脆，从耳畔擦过，惊醒了呆若木鸡的一对青年男女。
“你？……”江弈珂喃喃问。
“我……”青年呆呆回答。
终究我母亲是外祖父这个读书人一手调教出来的女儿，要比一般的乡野村女知书达理得多，江弈珂很快醒过神来，她扭捏着腰肢软软地向着男青年款款施一个我们时代流行的女子的礼，声音柔柔地答：“奴家桃花村村女，来此采挖野菜，不想巧遇公子，公子看着面生，想必是偶然经过此处，奴家为了生计出来抛头露面，叫公子见笑了——”说完轻轻再施一个礼，挎着篮子匆匆回家，一路不敢再回头。
我们的时代里，就是这样，男女之间不能私自见面说话，尤其是未婚的青年男女，更不要说陌路相逢的男女。
我母亲江弈珂一口气奔到家门口，停下脚步，装作上前开她家柴门上的破锁，同时悄悄回头，她知道自己这一路走了不少路，那个青年早就被抛在身后，可她还是忍不住想看一眼，哪怕是远远地望一眼远处也好。
江弈珂差点惊叫起来。
那个青年书生竟然就站在她身后，正红着脸望着她傻傻笑呢，他竟然一路尾随而来。
“小生柯清明，赴京赶考，途经贵村，看桃花盛开，美景如画，忍不住贪看了许久，不留意天色已经将黑，小生腹中饥渴，不知可否叨扰姑娘家人，讨口水喝，再借宿一夜。”
说完深深施礼。
他身形高大单瘦，五官端正清秀，这一礼施得文质彬彬，端庄大方。
身后是降落的夕阳，霞光灿烂，雾霭在远处扯着帷帐围拢过来，在这样的背景下，我母亲看到这个男青年面若满月，剑眉朗目，举止从容儒雅，整个人全身笼罩着一种无比美好动人的色彩。我母亲看呆了，已经不仅仅是初相见时候的怦然心动，她完全被这人给迷住了，她芳心暗动，喜欢上他了。
她在咬着牙暗暗作想：此生，若能嫁得如此如意郎君，和他举案齐眉，对镜画眉，朝夕相守，岁月静好，小女子这辈子将无比幸福美满，再无所求。
江弈珂本来是个百伶百俐的女儿家，但是骤然面对天上降下来的美男子，她骤然忘了外祖父教诲的那些女子的德行举止，她慌乱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身后传来咳嗽声，外祖父从学堂下学归来了。
江一览是书生，自然也很喜欢书生，他没有责怪女儿，当下把柯清明请进家门，喊女儿烧茶做饭，好生招待贵客。
可是家里一贫如洗，江弈珂总不能拿篮子里刚挖回来的野菜招待客人吧，她自作主张去邻居大婶家借了一只母鸡，央求大叔杀了，她拎回来拔毛，清洗，很快就炖进锅里。
火在灶下明灿灿烧着，肉在锅子里咕嘟咕嘟响，就在这飘满肉香的屋子里，一老一少两个书生盘膝坐在炕上，面对面交谈着读书、赶考、中举、做官、发财、封妻荫子和光宗耀祖的大事儿。
家里贫寒，没有多余的屋子，就这一间茅草屋，外间江一览住，中间用土块泥巴草草堆砌了一堵薄墙，隔出一个小间儿女儿住，厨房没地方设置，就直接在外间的地下砌了灶台，所以客人来了坐在炕上清谈，能看到江家的女儿在灶前烧火做饭的情景。
江弈珂把我外祖父和柯清明的话一字不落听进耳里，她已经知道这个书生是南边一个县来的，家里从小父亲亡故，母亲带他长大，四年前母亲也病死，他一个人无牵无挂，便背起书箱决定上京去赶考，希望能一举考中，也好改变自己的命运，从此做一番男子汉的大事业。
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