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得掰扯掰扯我母亲和她第一个男人的事儿。
我母亲江弈珂生长在距离长板村不远的另一个村子——桃花村。
那个村子里载满了桃树,每年春来花发季节,田间地头、村头巷尾、房前屋后都是桃花盛开,那些桃花啊,带着一股痴癫劲儿,一棵棵一树树一簇簇一团团,直开得红云蔽日,流光满村。满世界都郁郁葱葱,让人流连忘返,香熏欲醉。
桃花村的人就在三月的春风里,被桃花熏得醉*醺醺,软腾腾,扭着酥软的步子开始扶犁春耕。
十里春风十里花,家家碧树户户翠。
我母亲江弈珂拎着篮子出来了,油光光的辫子梳在脑后,桃花汁液兑水洗过的头发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斜插在鬓边的一束桃花,映衬得一张二八年华的粉脸儿更加明艳照人。
淡紫色罗襦裙儿,水红色对襟夹袄,深褐色鞋尖上是她自己刺绣的花儿,那花儿绣得有多好呢?花朵水灵灵的,花瓣儿上的露珠都看得见;蝴蝶颤巍巍的,透明的翅膀在呼扇呼扇飞动呢。
江弈珂在村口的坡上挖野菜呢。
那是一种叫苦苦菜的野菜,春日里开始破土而出,迎着春风长,长到三四片绿叶的时候就可以挖来吃了。有钱有粮的人家,挖苦苦菜,图的是吃个新鲜换换口味,但是少女时候的我母亲江弈珂,她挖苦苦菜是为了果腹。
穷酸秀才江一览读了一肚子四书五经诸子百家,却没有读会一点点养家糊口的本事,妻子死了,他带着女儿艰难度日,要不是平日里左右邻居乡亲帮衬着拉扯一把,估计我母亲这苦命丫头早就饿死了。
穷人家的孩子懂事早,江弈珂姑娘六岁就开始踩着小板凳系着小围裙学习做饭了,现在出落到十六岁,早就家里外头炕上地下,什么活儿都干得井井有条,顺顺溜溜。她过日子精打细算,从来不舍得浪费一粒米一寸线,她穿的衣衫看着鲜艳好看,其实都是邻居大妈家出嫁女儿穿旧了送她的,她凭着自己的巧手,将旧料子洗了烫了,翻新了,然后裁剪合身的衣衫缝起来。她身材窈窕,裁剪得当,那旧衣服穿在身上,就跟新做的一样好看,惹得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纷纷跑来请她帮着给自己裁剪衣衫呢。
本来按照书香人家的讲究,这女孩儿大了一般是不能跑出去到外面抛头露面的,可是家里常常揭不开锅,我外祖父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也不怕女儿的大脚惹人耻笑了,由着江弈珂每天挽个篮子出去挖野菜了。
熬过了一个清寒的冬,开春日子就好过了,江弈珂成天挽着篮子到外面挖野菜,今年还算雨水多,地气潮湿,苦苦菜长得分外鲜嫩肥大,她很快就挖了满满一篮子。这苦苦菜啊,拿回家用开水濯了,再用清水过一过,然后凉拌了吃,一点都不苦,分外地脆嫩爽口呢,还能顶饿,吃一盘,大半天时候感觉不到肚子饥饿。虽然是卑微的野菜,上不得正经宴席的台面,却是穷人们走投无路时候的救命粮。
她又拔了几棵野葱。野葱味道很鲜美,拌在菜里更是能增添一种别样的香味。
她欢快地跳着跑着,唱起了歌儿。
春风熏人醉,桃花香味弥漫,就算她家里日子困苦,但是挡不住少女蓬蓬勃勃的好心情,她暂时忘了所有的烦恼,清亮的歌声在山坡上撒了一路。
“二月里春风吹,杨柳叶儿轻轻翠,小奴家呀梳洗打扮出门来,粉红衫儿绿罗裙,一步一步走过来,满头珠翠摇摇摆……”歌儿是酸秀才教的,在女儿很小的时候他抱着她哄睡觉时候就轻轻地哼这歌儿,女儿听熟了记住了,却从来没有细想过歌词里都唱了些什么,离自己挖苦苦菜度日的苦日子远不远。
走在春风里,脚下落花片片,眼前柳絮袅袅,十六岁的少女,粉嫩嫩的年华,也开始怀*春了吧。
我母亲遇上了她生命里的第一个男人。
我母亲唱累了,跳累了,拎着沉甸甸的篮子低头走路,黄土路上杂草漫道,偶有野花点缀。少女爱美,也珍惜一切和美有关的事物,她不忍心自己那对天生的大脚踩踏到脚底刚刚绽放的花儿,干脆拎起裙子下摆,露出大脚,一步一步绕着走,走着走着,忽然眼前显出一对脚来。大男人的脚,黑色薄底单鞋,陪着白色布袜,只是那鞋袜都有些朴旧之色,带着风尘之意,看样子主人是长途跋涉而来,这才风尘仆仆。
男人的脚犹豫着,想绕过这村姑继续走路,但是又好像被什么所吸引,他呆呆看着姑娘的模样。
江弈珂诧异地抬起头,眼前顿时一亮,呆住了,她看到了一个明秀青年。
好俊秀的青年。
也就十八九岁年纪吧,做书生打扮,浅色长衫,发髻梳在脑后,背上负一个沉甸甸的书箱。
我母亲江弈珂从小在书本里浸泡长大,虽然外祖父遵循着我们时代人们的观念,说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略略识得几个字就可以了,但是他宠爱女儿,女儿自从开蒙学了文字,便天天抱着书看,竟是把学堂里那些学子们感到无比烦躁难懂的四书五经诸子百家史书古籍都给翻了个遍。
小时候,为了养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