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又多一张吃饭的嘴,我们拿什么养活他?长大了拿什么给他们娶媳妇?
我母亲护着肚子哭,说万一是个女儿呢?养大了可以给哥哥换一个媳妇回来。再说女儿贴心,是她的小棉袄呢,她舍不得。
我父亲放下碗,把耳朵贴在我娘的肚皮上认认真真地听,他什么都没听到,只听到我娘的一团肠子在肚子里咕噜咕噜蠕动。
父亲说它没说它是女儿啊,万一是儿子呢?你要害死我们老刘家啊——跟母猪似的,一窝地下公仔。
我母亲紧紧抱着肚子,一口咬定说这回肯定是女儿。
父亲盯着母亲,咬着牙根:“生出来不是女儿呢?”
母亲的银牙都要把嘴唇咬破了,颤抖着声音:“要不是女儿——你就一把溺死他,直接溺在尿罐子里。”
等我父母进行完这场艰难的谈判,我暂时保住小命儿留在我娘肚子里继续长大,我母亲回头,无比惊讶地发现,那一罐子血藤汤已经被她的五个小恶狼一样的儿子们一人一口当滋补汤喝完了。刘五,小五子,他年纪小,抢不过大家,没喝上汤,抓了一把罐子底里的血藤渣子,放在嘴里用劲地嚼,苦得他大声哭起来。
怀胎十月之后我在一个风寒之夜生下来了,不是女儿,是个带把儿的,我很抱歉,我让我的父母失望了。但是我没有被溺毙在我娘脚跟下那个硕大丑陋结满尿碱的尿罐子里一命呜呼,而是活了下来。我为什么这么幸运?因为我的家乡发生了旱灾,和旱灾同时爆发的,是铺天盖地的匪乱和血流成河的战乱。
外敌入侵,祸起萧墙。
乱世来了。
我的贱命其实是被这乱世暂时挽救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