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石头。
其实我不姓石,姓刘,大名刘六,小名六子。
石头是后来一起玩耍的同伴们给我起的,大家石头石头地喊着,喊顺口了,我家里人看着我呆头呆脑的样子,觉得这诨号讽刺性不特别明显,不算太刺耳,比那些傻瓜笨蛋蠢货顺耳得多,自然都跟着石头石头地叫起来,我这诨号便彻底取代了大名小名,成为我这个人一辈子走遍天下的唯一代号。
我是我母亲生的,我母亲是我外祖母生的。
在我五岁之前,我是不知道自己有父母的,同伴们都说我是野孩子,狗粪堆里捡来的,所以我十有八九是哪只母狗拉屎的时候顺便给生下来的。
在桃花村的人看来,我是我外祖父在一个飘着大雪的夜晚,在村口道路上捡来的。
直到我五岁,和我相依为命的那个人——我的外祖父,他在临死的时候告诉我,我不是无父无母的野孩子,更不是母狗生的,我是有父母的。而他,这个性格开朗,爱说爱笑的老秀才,我一直称呼爷爷的人,不是我的真爷爷,而是外祖父。
我母亲没有见过外祖母的面,她是外祖父拉扯大的。我八岁之前没有见过我的亲生母亲,我也是我外祖父喂养大的。
我母亲是一个……小家碧玉吧。其实我外祖父一直盼望他女儿能成为大家闺秀。
我们都知道这只是痴心妄想。
外祖父是书呆子,叫书读傻了,他并不是不知道一个底层贫寒人家的女儿要成为大家闺秀有多难,唯一的途径是他能考中举人,接着中了状元,做了大官,改换了门庭,那么他的女儿自然就是所谓的大家闺秀了。
在我们这时代,这生活的环境里,大家闺秀是一个饱含附带了很多内涵的称谓,当得起大家闺秀的女子,一来要出身好,皇家贵胄,帝王将相,或者官宦人家,或者某地豪门大户,富家员外,这些人家的女子,不管是长得漂亮俊俏容色动人,那是粗黑胖矮丑如无盐,都被称作大家闺秀。
那些社会底层的小门小户穷酸人家,就算生出的女儿漂亮赛如貂蝉西施,也只能被冠以小家碧玉罢了,万万当不起一个大家闺秀。
我外祖父江一览十八上在本地乡试中了秀才,之后自然是要应试举人、状元,然后去做官,光耀门楣,封妻荫子,做一个声名显赫富甲一方的人才,这是我们这个时代对念书人最大的也是唯一的期盼和指望。
偏偏我外祖父江一览先生命里只是个秀才,中了秀才后就屡试不中,直到后来去世,也没能突破秀才这个极限。
这要是放别人身上,会是很郁闷的事情,读一肚子死书,目的不就是高中、发达、做官吗?
偏偏我这外祖父是读书人中的另类。
他不像这个时代的很多人一样重视名利,相反,他淡薄那些东西,常常说名利都是身外之物,想多了累,只有从书中获得大智慧,明白大道理,才是大快乐,大幸福。
知足常乐,安于现实。
这就是我外祖父江一览先生的人生座右铭。
所以从我有记忆起,我便坐在外祖父怀里,一边听他吟哦诗句,诵读圣贤之书,一边牙牙学语,跟着他背诵孔夫子和老聃、孟轲之学。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才三岁就背起来朗朗上口。
江一览先生面对我这样的外孙子,乐得满脸的皱纹皮子绽开了花,捻着数根稀稀疏疏的白发,笑呵呵说:孺子可教,孺子可教也!
我却仰起头,学着他的声调,摇晃着圆鼓鼓的大脑袋,说:竖子不可教——竖子不可教也——
逗得外祖父呵呵大笑。
我母亲闺名弈珂。
听听这名字,就能看出我外祖父的另类吧,其实村里谁家生了孩子不来恳请唯一的读书人江一览先生给起个正正经经的大名呢,外祖父也都认认真真地给起了,对于女孩子,他大多起的是花呀草呀朵呀梅呀,这符合女孩子的身份,娇气,饱含脂粉味儿。
据说一开始外祖父替我母亲起的大名叫江寒梅,意思是希望她像寒梅一样凌霜盛开,高洁不染。
这名字是我母亲尚在襁褓之中就起的,据说等我母亲长到六岁,识得一些诗书文字,她就板着小脸儿一本正经地要求父亲把她的名字改了。她说为什么女儿家就必须配一个花呀草呀的名字,秀气是秀气,可不是太软弱、太脂粉气了吗?她不喜欢。而且她举出了女儿家可以成大业做大事的例子,花家的木兰不也是女儿家么,怎么就能替父从军,成为千古佳话?
那时候我的母亲生得一团粉嫩,小小的人儿站在那里,骨骼清丽,五官娇小,虽然还没有长出女孩儿家该有的气度,但从这小小的气象上就能看出这小丫头是个心性不俗的人。
外祖父看着女儿,想起自己一生清贫,娶妻很迟,年过半百才好不容易得来一女,真是掌上明珠,遗憾的是老婆生下孩子后就产后风死去,小小孩子是靠着左邻右舍婆婆婶婶可怜,东家一口奶西家一嘴汤,才喂得活下了一条小命,从小失母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