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山的父亲董松陵的名字颇有诗意,但董松陵却一个大字也不认识。董松陵有一个愿望,一定要让他的儿子成为一名诗人。至于诗人是什么,董松陵认为就像村里孔子庙中的老夫子那样,拿着一卷书,摆着摇头晃脑的姿势,天天有人上供给吃喝。但他唯一的儿子董山看见成行的文字就头晕,又因为生得文弱,天天耷拉着头,不爱和村里其他人说话,更不会摇头晃脑读书。因此,董山上到三年级就辍学了,无论董松陵怎么揍他,他就是不愿意去学校,却爱一个人去荒郊野地晃荡。
董山生得一双巧手,他设计的捕老鼠夹子,百发百中,一个晚上能捉十几只老鼠。老烟筒村遭遇大旱那年,庄稼全渴死了,颗粒不收,村民把村里的榆树皮都剥光了。但董松陵一家凭着董山的那双妙手,愣是每天捉几只老鼠打牙祭,竟吃得肥光肥光的。董山不仅能捉老鼠,还能捉兔子,捉斑鸠,捉麻雀,反正家里有了董山,天天都有野味。董松陵天天吃着董山捉的野味,也就慢慢忘记了让他当诗人的愿望,特别是青黄不接的时候,他觉得董山比诗人强,诗人没有饭吃会饿死,董山却能让全家人饿不死。那一年,乡里还真有个诗人饿死了,饿死的诗人是大徐庄的徐海子。徐海子是方圆五十里的大才子,上了燕京大学的,回来后在乡里当老师,颇会琴棋书画。但那一年,到处是打倒一切牛神马面的标语,徐海子也是被打倒的对象。听说在乡里戴着尖帽子游街,还被人踹脑袋。徐海子就不教书了,也不写诗了,但不写诗也得被游行,作为乡里最著名的臭知识分子代表,不整他能整谁呢?徐海子实在受不了,斯文扫地啊!于是,他不教书,不写诗,也不吃饭了。甚至乡里摊派给他写标语的活,他也坚决不干。一天不吃,两天不吃,许多天不吃,徐海子就饿死了。徐海子死的时候摆着打坐的姿势,就像庙里的老夫子突然坐下了。想着徐海子都死了,要是董山写诗,那不是也活不下去?董松陵就觉得很欣慰,庆幸董山没读书。
董松陵逢人就说:“幸亏我娃命硬,要是按着我的意愿读书了,我还能有这个娃娃吗?”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第二天董松陵就被村支部叫去问话,那时候,村支部书记还不是董支书,而是外地派过来暂时主持工作的张大年,说是自京城来的,带了最高指示,上面为了给封资修一个彻底的清除,暂时主持村务。张大年说,董松陵啊!有人举报你同情臭老九,革命意志不坚决。董松陵说,没啊,没啊!但还没有等他说完,一帮戴着红袖章的娃娃们扑上来了,这帮娃娃董松陵一个也不认识,哪里还有得情说?那帮娃娃扑上来,架着双臂把董松陵按倒了,说你嘴硬,好多人反映说你说过徐海子可怜的话,还有人举报你想让儿子也当诗人,你不是坑害贫下中农吗?那帮娃娃说着,就把董松陵绑起来了,背上插了块“臭老九帮凶”的木牌子,送到了乡里。
董松陵被人从乡里送回来的时候,已经残了双腿,趴在床上有气无力。董松陵的老婆田翠是孤儿,是铁杆贫农。她接董松陵回来的时候,当着那帮戴红袖章娃娃的面说,这个人我不要了,我要和他划清界限。娃娃们说,你觉悟高,咱就把这断了双腿的扔南地河里喂鱼吧!田翠说,那不能,我们贫农对他们的仇恨是刻骨铭心的,让他这样死了便宜他了,我要看着他生不如死。那帮娃娃说,那好吧!你把这个人带回去,让他生不如死,让他清醒清醒。田翠说,好!田翠就把董松陵背回了家。董山忙去河里捉鱼,捉了两三斤,当晚又捕了一只兔子,连续一个多月美食,总算救回了董松陵的命,但腿是残废了。
当董山20多岁的时候,戴红袖章的娃娃们也不知道去哪里了,打倒臭老九标语也少了,压力也就减轻了。家里的收入,原来只靠田翠一个人的劳力,最高也就9个工分。现在董山能扛事了,全家可以拿到19个工分。空闲时,董松陵能坐在地上剥苞米,一天也能落三四个工分,这个家也还算温饱。人生经历过大劫,也就一切看得开了。董松陵给董山说,人这一生别追求太多,太多就累,家里也别藏太多,藏太多了也累,吃好喝好,人生如斯。因此,这个家天天好吃好喝,别无所求。董山日里下田捉野味,下水捉野鱼,放网还能捉天上的鸟,这家粮食吃不上多少,野味倒是天天有。邻居但凡有困难,这一家经常接济,因此名声颇好。特别是每年青黄不接的时候,董山捕了兔子,就会煮了分给邻居吃。但捕了老鼠却是不分的,因为老烟筒村的人不吃老鼠,只有董山家吃。董山家不但吃老鼠,还吃蝉,吃豆虫,吃蛇,那些都是村里忌讳的。邻居虽然感谢董山家对他们的接济,但却看不惯他们家什么都吃,尤其是蛇,村人认为那是龙的化身,吃了会短命。黄尿壶经常念念叨叨,说董山家会触犯神灵,早晚要遭报应的。董山听了总是一笑了之,说报应就报应吧!要是让我见了鬼,我也捉回来吃。董松陵心里是有点怕的,但既然已经吃了,且那些东西救过他的命,也就任命了,说早就是该死的人了,报应就报应吧!这辈子吃够了,下辈子做牛做马任阎王爷处理了。鉴于这样的情况,村里遇到饥荒或者青黄不接的时候,董山家就特别受亲近,左邻右舍都期待他们的接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