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被癌症折磨得只有60多斤,随着车的颠簸,还在微微地颤动,似乎在咽气后仍有无限不服。柰说:“大叔不容易!哎——”一声哀叹之后,又不自觉地哭了起来。
王柱子觉得车内太闷,把前窗摇下了一条小缝隙,风吹进来犹如呜咽的埙乐,合着那嘤嘤的哭声有一种说不出的凄凉。
那辆东风标致两厢车,下了高速上了省道,约莫半个小时之后又下了省道上了村道,然后进入一条狭窄的村村通水泥路,便就驶进了村子,这个村就是老烟筒村。王亮因为刚刚从南方的H市回来,并没有想到这样的倒春寒天气会如此地突然,身上的衣服异常单薄。他摇开窗,看到一望无际的麦田,看到还没有发芽的一棵棵梧桐树,以及灰白相间的村子里夹杂的红砖红瓦的房子,有一种无限的感慨。大约15年前,他就是从这个村子走出去,读大学,之后在南方落脚工作了,便也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这个熟悉而陌生的村子显然有很多让他觉得的意外的地方,村里原来一处处的泥坯房不见了,到处是双层四合院。小车进村了,一个个熟悉而陌生的脑袋探出来,还是有人认出了他,叫他“亮子,你现在胖了,白了,都快认不出了”。刚刚死了老子的王亮,显然没有心情和他们客套这些,只是点着头,不住地说着“是啊,真是好多年不见了,你们还好吧”。车子到了王亮的家门口,王亮的眼泪哗啦啦地下来了,这个家太熟悉了,还是原来的青砖低矮的四合院,还是原来黑色的小木门,门头上他和父亲一起,用铁皮啄出来的两个大喜字,虽然已经生锈了,但仍然还是挂在上面。
正在王亮低头沉思的时候,小木门突然打开了,乌拉拉涌出许多人来,走在前头的是王亮的大伯王县,还是那么黑瘦,只是老了很多。身后是王亮的小叔王西,又黑又粗又胖,脸上泛着红意,大概是刚刚喝过了几口酒。后面的王海婶子,王铁叔和他老婆刘翠……人们呼啦啦地把小车围住了。段玉下得车来,告诉大家和你们说不上话了,人已经咽气了,人们就乌啦啦地哭成一片,有的喊着我的哥啊!有的喊着我的弟啊!王西伸手要去把王枰从车上抱下来,段玉立即扒拉开了王西伸出的双手,说“谁也不能抱,让大儿子王亮抱”,这意味这个家还有顶梁柱,轮不到他插手。王亮走过来,双手托起了父亲,在他的印象中,父亲是高大威猛的,如今是那么地轻。王亮抱着父亲往堂屋走去,把父亲放在已经乡亲们已经准备好的床上,用被子轻轻地盖上好,便跪在床头大声哭了起来。其余的人,也都在床头跪下了,一样大声哭起来。放声大哭,是河南丧葬礼仪的一项重要内容。有人已经提前准备好了火纸,在床头点燃了,这叫倒头纸。大家有大声哭到嘤嘤地哭,约莫5分钟的样子,便开始站起来为王枰张罗丧事。
王亮的大伯王县,暂时当起了总协调,现在他是王家的领头人。王县把王亮叫过来商量各种事宜。王亮对农村的那些事,已经显得非常陌生,他建议大伯为父亲举行个追悼会,说自己现在已经是党员干部了,不能老按着农村那一套走。王县不同意,说农村归农村,城市归城市,党员归党员,干部归干部,还是得按着老规矩办,要不然会在村前村后丢人。王亮只知道农村的丧事很复杂,就说那连哭三天守孝就非常折腾人,因此,心里老不愿意。但是,又无法说服大家。王亮的母亲段玉,也坚持按着老风俗办,说王枰就爱老风俗,不能让他走了还享受不到自己爱的。王亮无奈,只得同意了,说“要办就简单办吧!人死了,咋折腾也意义不大,活着没有享福,现在做再多也是没有用的”。王县按着王亮的要求,吩咐村里的各路人马准备去了。沿袭了多年的经验,村里已形成了办理各种事情的规矩和套路,什么人该干什么事,不用专门吩咐,人们养成了自觉的行动,根本用不着王亮插手。他所需要做的,就是掏钱和陪着家人及亲属聊天。村里,三三两两的人来烧倒头纸了,董姓的、黄姓的、韩姓的、皇甫的,这个时候,各个姓氏之间已不分彼此,对死人大都保持了一定的敬业。人们追忆着王枰的一生,看着王亮三兄弟是如此茁壮地成长了,都有着说不出的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