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汉默的询问,但不知算是固执还是执着,他依然无法轻易放弃自己的信念。
“可既然如此,我们只要用现在仍然占优的军力抢先用武力铲除贵族阶级就可以了,为什么还要依靠恶魔呢?”
“因为我们的军力并不占优!”
汉默的声音中隐隐泛起了怒意,他凝视着德怀特的目光也变得锐利起来。
“回到刚才的问题,面对王国直辖领地数百万人们的敌对,我们还有多少优势?我们现在只有王国最为贫瘠的西部两郡作为后方依托,面对有着整个王国资源支持的贵族势力和王国军,只要一场战役陷入僵局,就足以抵消我们所有的优势。时间就是我们最大的敌人,如果不能速战速决,我军溃败便是必然的结局。这种事情,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明、明白……可是……可是恶魔……”
“够了!”
面对突然间吞吞吐吐,全然没有了刚刚果敢英气的德怀特,汉默不由厉声呵斥。犹如一道雷电魔法的命中,年轻的副官本能地浑身一抖,立刻便僵硬了挺拔的身姿。
“……好了,你先下去吧。”
充满了失望与疲惫的命令声比严苛的呵斥更加刺痛了德怀特的信心,他欲言又止地看了看再次背过身去的长官,无奈但依然标准地行了军礼,便带着隐隐有些恍惚的精神转身离开,就连在经过塔楼下警戒的士兵身旁时,都全然没有发觉这些将军亲卫们脸上那显得不知所措的惶恐表情。
待到德怀特的身影完全从塔楼和城墙上消失,汉默这才又深深地叹息了一声。
“你都听到了?”
微微转头撇了一眼角落的阴暗处,汉默的声音流露出淡淡的威严,重新平静下来。接着,随着轻微的布衫随风舞动的声响,一身崭新红色长袍的葛莱蒂斯缓缓从阴影中显出身形。
“他还年轻,不是吗?”
葛莱蒂斯微微扬起嘴角,勾画出一道完美的微笑弧线,但却没有让人感觉到丝毫的笑意。
“年轻?现在在晨曦堡整日同那些老奸巨猾的贵族们周旋的亚列克陛下,可是才十六岁。比起来,都快三十岁的他哪里还年轻。”
“哦?我还不知道将军是想将德怀特培养成政治家呢?”
“……”
一时无言的汉默只好又叹了口气。
“其实也很正常,想让普通人接受同恶魔合作并不容易,更不用说您的部下们曾经还都是同恶魔作战的先锋。您至今除了德怀特,不是也没有告诉其他人关于亚莫利亚斯的事情吗?还是说,您对他的期待远远超出了其他人?”
葛莱蒂斯清澈的声音仿佛在进入汉默的耳中之前便被风吹散了,没有得到丝毫的回应。于是她也就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不再多话。
城楼之下,城墙内外,血色翔光军团的将士们依旧往来不息,人们喧哗,一队队的士兵不断集结、列队、开拔。他们中绝大多数的人并不知道自己的统帅正在看着他们,只有少数的高级军官在随着自己的部队走出城门后,会默默地转身向着城墙上最高的塔楼行上一个军礼。
默默为麾下出征的部队送行,这个习惯已经不知被汉默坚持了多久,无论风吹雨打,无论酷暑寒冬,他从未疏漏。
“如果他们知道他们敬畏的英雄统帅现在正想着要借助恶魔的力量……他们会怎么想呢?”
仿若一片树叶随风飘落而至,葛莱蒂斯全无声息地走到了汉默的身旁,同样向下眺望。同时,她感觉到了身边这位将军如山的身躯几乎不可察觉地颤抖了一下。但仅仅如此,也足以让她心中感到些许不安。
“您不会后悔吧,将军?”
高处的夜风本就有些清冷,而葛莱蒂斯质疑的声音却带着露骨的挑衅和威吓,更要冰冷几分。但当下一个瞬间汉默转过头时,这份寒意却便被尽数反弹到了她自己的心中。在那充满威严压迫感的目光注视下,连神祗都可以蔑视的黯法师却感到了冷彻心扉的畏惧。她本能地后退、躬身,耗尽了全部的意志力才能保持自己的声音没有发颤。
“……对不起,将军,我失言了。”
压力渐渐消散,但葛莱蒂斯的心还是在不住地颤抖——
这才是被称为“埃克威尔王国之剑”、“大陆第一统帅”、“世俗中的圣堂骑士”、足以单枪匹马打败恶魔领主亚莫利亚斯的汉默·杜洛曼的真面目吗?如此强大的魄力与威压,平时究竟是怎么掩饰起来的?自己以往竟然能一直在他面前摆出高傲的姿态?还以为自己有能力挑衅、威胁、甚至利用他?!
冷汗顺着葛莱蒂斯低垂的脖颈不住地滑落,一直被敌人所恐惧,被同伴所敬畏的黯法师还是第一次在恶魔领主以外的人物面前,表现得如此恭敬。仅仅一个瞬间的眼神,她长久以来的骄傲便如同单薄的冰壁一般被敲得粉碎。
“葛莱蒂斯女士……”
头顶忽然传来一个老人温和的声音,平时总是被葛莱蒂斯所轻视的态度,这一刻却被她当做了自己所得到的宽恕与恩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