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又到了午夜时分,葛莱蒂斯忽然从睡梦中醒来,恍恍惚惚间似乎听到了一阵马蹄缓缓敲打着地面,以及金属随着节奏在不停碰撞的声音。自己应该就是被这些声响所吵醒了吧。
又是一队骑兵——葛莱蒂斯心里苦笑了一下。
睡意在一瞬间便被驱除出大脑,她努力振作了一下精神,从栖身的角落里站了起来,将注意力集中到自己的听觉。黑暗中,原本丰盈优雅的姿态此刻却显得十分单薄蹒跚。在那场被王国近卫骑士团围攻的死战之后,应该已经过去三天了,但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损耗依然难以恢复。
全靠着莫萨克舍命的掩护,她才能从那天的绝境中逃生,沿着莫萨克从旅店地窖中挖出的隧道逃到了塔拉玛镇外不远处的山丘上。
那个男人最后的怒嚎现在也依然回响在葛莱蒂斯的脑海里,虽然从恶魔战争时期开始就为了同一个恶魔领主效力,从那之后便一直作为搭档合作,也不知并肩战斗了多少次,但当他竟然真的为了救自己而舍弃生命的那一刻来临时,葛莱蒂斯还是感到了无比的惊讶,根本无法相信那个一直自私自利、鄙夷着世界、几乎从不为他人考虑的男人竟然会为自己做到这个地步。
之后当葛莱蒂斯从隧道的出口爬出来时,应该也是从同一个出口提前逃出来的德怀特已经不见了踪影。她自然没有期待过那个把任务看做比生命还要重要的年轻军官会等着自己,所以她在求生本能地催促下也只是想着赶紧逃走。
然而,莫萨克那最后的话语却仿佛一条无形锁链忽然栓住了她的脚步。她不但没有立即远远逃进安全的山林中,反而调头爬上反方向的山坡,眺望不远处小镇上的战场,看着结束战斗的骑士们把莫萨克的尸体抬出旅店废墟,放置在空地上。于是她就愣愣地那么望着,没有流泪也没有悲叹,只是静静地犹如一尊雕像,依靠着树干支持自己站着、看着,直到后来回到镇上帮忙的居民们收敛了莫萨克的尸体,火化、埋葬。
如果这个时候,剩下的近卫骑士们上山搜索的话,大概很容易就能找到并活捉她吧。但庆幸的是,那些看样子同样疲惫不堪的骑士们很快就离开了镇子。
之后,她就偷偷地又从隧道潜回到旅店下面已经被塌陷的地面堵死的地窖,靠着里面存留的熏肉、腌菜、干果和葡萄酒,总算是有了一个可以暂时休养的地方。好在镇民们一时半会儿也无法重建这些倒塌毁坏的建筑,也就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
就在昨天晚上,稍稍回复了一些体力的她甚至还悄悄从隧道里出去,找到了镇民们埋葬莫萨克的坟墓,无声地悼念着这个临死前才对自己表白的可怜男人。
想想那天三个人都觉得来的骑兵是暴风军团,结果却是应该呆在遥远王都守卫国王的近卫骑士团,这种怎么都觉得不可能的事都被他们遇到了,那么现在也没必要再对这队骑兵的来历有乐观的期待了。
直接出去看看吧——她在心里下了决定,就慢慢向着隧道口走去。隧道很窄,即使她不算高的身材也要弯着腰前行,随着地势的上升,在出口附近甚至还要手脚并用地爬上去才行。但即使是这样只不过好像放大的鼹鼠洞一样的隧道,她也很容易就能想象在几分钟内就用魔法挖出来的莫萨克究竟为此消耗了多少法力。
然而明明那个男人可以趁自己和德怀特在吸引骑士们注意力的时候自己直接逃走——这样反倒容易让葛莱蒂斯理解,可他竟然拼了命地还召唤出三个岩石巨人来战斗。
脸部的肌肉因为虚弱而有些麻木,葛莱蒂斯不知道自己苦笑的表情有没有成功浮现到脸庞上,但她的心确实是感到了一种复杂的感情。喜悦?欣慰?但就算是这样的感情,也只能掺杂着浓浓的苦涩,从美味甘甜的葡萄酒变成了只带着淡淡芳香却辛辣味苦的矮人麦酒。
尽管现在不应该浪费力气做一些多余的动作,但她还是不由微微摇了摇头——
没想到能够和恶魔心意相通的自己,竟然连身边同伴的心都没有看透。
从隧道中出来,站直了身子,习惯性却无谓地拍打了一下身上的尘土,葛莱蒂斯抬头享受着山风的吹拂,让她感受到了一阵清新与爽朗。虽然地窖里通过坍塌岩石的缝隙也不会感到太过气闷,但人类毕竟不是矮人,无法一直适应被土石包围的生活。
然后,她继续向着前方山丘的顶端走去。那里就是之前她眺望镇子、目送莫萨克被安葬的地方,足以俯视整个塔拉玛镇,应该也能看到刚刚在镇外停下的骑兵队。
相对于隧道的出口,山丘的顶端并不算太高,但到达目的地的葛莱蒂斯还是急促地喘息起来,感到浑身一震酸痛。虽然在之前的战斗中并没有受伤,但是使用心灵魔法的战斗太过消耗法力,尤其是在同安妮塔对决时的过度爆发让她也不免严重损害了自己的精神,同时增加了身体的负担。不过这都没什么好抱怨的,毕竟在那场战斗中能活着逃出来就已经是奇迹了。
将身体依靠在树干上,稍稍缓过气的葛莱蒂斯转过身想再向着传来人马声响的方向再走几步,但就在这时,一阵沙沙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