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一个人想活固然艰苦,若要静静地死,也不容易。】
马车又套上了马,冒雪急驰。
但这次他们却另外雇了个赶车的,刘新留在车厢中一来是为了照顾欢喜佛,再来也是为了监视这煞郎中。
他显然还是不放心,不住问道:【你自己既能解毒,为何要去找别人?去找谁?去哪里?来得及么?】
扁不治皱着眉道:【我找的不是别人,是扁知世,我家老大,他就在附近,你放心,扁先生肯接手的病人,就死不了的。】
刘新道:【为何要去找他?】
扁不治道:【因为摧骨散的解药在他那里,这理由你满意了么?】
刘新这才闭上嘴不说话了。
扁不治却反过来问他了,道:【你练的是什么功夫,金钟罩、铁布衫还是十三太保横练?】
刘新瞪了他一眼,还是答道:【都不是。】
扁不治摇着头笑道:【还好没练,这种笨功夫,除了能唬唬那些毛贼外,简直连一点用处也没有。】
刘新冷冷道:【笨功夫总比没功夫好。】
扁不治居然也不生气,还是摇着头笑道:【据说横练功夫一定要童子功,这牺牲未免太大了些,是吗?】
刘新道:【嗯。】
扁先生道:【据说近五十年来,只有一个人肯下苦功练这种笨功夫,据说此人叫‘舍命先登’鞠义,但二十年前就被人一掌自舍身崖上震下去了,也不知死了没有。】
刘新的嘴里就像是咬牢了个鸡爪,无论扁先生怎么说,怎么问,他却再也不肯开口了。
扁不治也只好闭起眼睛,养起神来。
谁知过了半晌,刘新又开始问他了,道:【据说‘七煞’个个都是不大要脸的角色,但阁下看来却不像。】
扁不治闭着眼道:【拿了人家的诊金,不替人家治病,这难道还要脸了?】
刘新笑道:【你若肯替那种人治病,才是真不要脸。拿钱和治病本来就是两回事,那种人的钱正是不拿白不拿的。】
扁不治也笑了,道:【想不到你这人倒并不太笨。】
刘新叹道:【世人眼中的小人,固然未必全都是小人,世人眼中的君子,又有几个是真君子呢?】
欢喜佛斜倚在车座上,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仿佛在听他们说话,又仿佛早已神游物外,一颗心早已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人间的污秽,似乎已全都被雪花洗净,自车窗中望出去,天地一片银白,能活着,毕竟还是件好事。
欢喜佛心里又出现了一条人影。
他穿着素白的衣服,披着浅红色的袈裟,在一片银白中看来,就像是一朵傲骨嶙峋的梅花。
他记得他最喜欢雪,下雪的时候,他常常拉着他到积雪的院子里去,一边讲着佛经故事,一边揉着雪团,教他堆雪人。
他记得那天他带裳璎珞回去的时候,也在下着雪,他正坐在梅林边的亭子里,看梅花上的雪花。
他记得那亭子的栏杆是红的,梅花也是红的,但他坐在栏杆上,梅花和栏杆仿佛全都失去了颜色。
他当时没有见到裳璎珞的表情,但后来他却可想像得到,裳璎珞自然第一次看到她时,心神就已醉了。
现在,那庭园是否仍依旧?他是否还时常坐在小亭的栏杆上,数梅花上的雪花,雪花下的梅花?
欢喜佛抬头向扁先生一笑,道:【车上有酒,我们喝一杯吧。】
雪,时落时停。
车马在扁不治的指挥下,转入了一条山脚下的小道,走到一座小桥前,就通不过去了。
小桥上积雪如新,看不到人的足迹,只有一行黄犬的脚印,像一连串梅花似的洒在栏杆旁。
刘新扶着欢喜佛走过小桥,就望见梅树丛中,有三五石屋,红花白屋,风物宛如图画。
梅林中隐隐有人声传来,走到近前,他们就见到一个峨服高冠的老人,正在指挥着两个童子洗树上的冰雪。
刘新悄声道:【这就是扁大先生?】
扁不治道:【除了这疯子,还会有谁用水来洗冰雪?】
刘新也不禁失笑道:【他难道不知道洗过之后,雪还是要落在树上,水也立刻就会结成冰的。】
扁先生叹了口气,苦笑道:【他可以分辨出任何一幅画的真伪,可以配出最厉害的毒药和解药,但这种最简单的道理,他却永远也弄不懂的。】
他们说话的声音传人梅林,那高冠老人回头看到了他们,就好像看到了讨债鬼似的,立刻大惊失色,撩起了衣襟,就往里面跑,一面还大呼着道:【快,快,快,快把厅里的字画全都藏起来,莫要又被这败家子看到了,偷出去换黄汤喝。】
扁不治笑道:【老大你只管放心,今天我已找到了酒东,只不过特地带了两个朋友来……】
他话未说完,扁知世已用手蒙起眼睛,道:【我不要看你的朋友,你的朋友连一个好人也没有,只要看一眼,我至少就要倒三年的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