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有一位高瘦的人,穿着颜色鲜艳的官服,格外显眼,与清一色的穿瓦灰色的和尚在一起,如同鹤立鸡群一样。
惠能指着他,小声地问:“他是什么人?”
神清道:“我听人称他张别驾,在江州是个不小的官。他可是满腹经纶哩。连师祖也佩服他三分。听说师祖叫他与那个卢供奉一道商议,准备画什么‘楞伽变相图’与‘五祖血脉图’哩。”
“啊,原来他是一个大才子”,惠能挤了上去,向张别驾行了一个礼,然后指着偈语旁边的空白粉壁,说,“张大人,劳烦你替我写下我所作的偈语。”
张别驾打量着惠能,见他粗布黑布,头发蓬垢,乃属寺里粗鄙的下人,以为他想偷懒,没好气地:“你自己有手有脚,大可以自己执笔来写。写几个字这点儿小事,为什么还要麻烦别人呢?”
惠能无奈地:“我是迫不得已的呀!”
张别驾:“此言何解?”
惠能双手一摊,坦言地说:“我没进过学堂,不多识字。”
那位洪德和尚见惠能要写偈语,认为他是不知天高地厚,挖苦道:“这个獦獠进东禅寺前听说在家里是个打柴仔,来到这里是以干舂米为主的杂役。”
“啊,原来是这样,”张别驾吐了一口气,“你也来作偈?奇也,奇也!”
洪德和尚藐视地说:“这獦獠是个下下人。”
“下下人有上上智,上上人有没意智。”惠能理直气壮地说。
张别驾听到惠能出口不凡,心中一怔,但仍感奇怪:“你识字不多,如何作得出偈语来呢?”
惠能用食指抵住自己的心胸,答道:“你别见笑,我是用这来作偈语的。”
张别驾:“你用心来作偈语的?”
惠能点头:“正是。”
有一些爱看热闹的和尚见张别驾与惠能这样对话,心想这一回惠能在众人面前一定要出大丑了,便出来怂恿:“张别驾,既然这个獦獠要作偈语.你就替他写在墙壁上吧。”
“这……”惠能尚未启齿,纵横官场多年、见识广博的张别驾已经感到东禅寺不久将会卷起一场狂风雷暴,就将手中的毛笔与砚墨放下了。
惠能着急地问:“张别驾,你不替我写了?”
张别驾解释道:“写,写,不过不是用毛笔蘸墨去写,就先用灰去写吧。”
惠能心想;既然你能将我的偈语写出来,让大家知道,这便行了。
张别驾语带含蓄:“好,你讲吧。你如果得了佛法,先应该超度我,不要忘了我这句话。”
“唔。”惠能咽了一口气,一字一音地念出了他心中的第一句偈语:“菩提本无树。”
张别驾听后,用手抠了抠自己的耳朵,道:“你再说一遍。”
惠能大声地:“菩提本无树。”
张别驾琢磨着:“菩提树,菩提树,菩提本来就是树嘛,你怎么说菩提本无树呢?”
这一来,引得围观的众僧都大笑起来。
洪德和尚挤到惠能面前,指着南廊外面高高的菩提树,挖苦道:“你说菩提不是树,难道是人,是猪,还是狗呢?”
洪德和尚这番话又引来了一阵阵的哄堂大笑。
有位年轻的和尚说:“如果说这是偈语,那么,我这个只读过两年书、进寺修了两年禅的小师兄也可以作偈语了?”
“如此说来,我们人人都可以作偈语了。”
“这样.还有什么高低之分呢?”
“这样的偈语跟墙壁上的偈语根本没法比。”
“根本不同于一个档次。”
“我看这是笑甩人大牙!”
对于众人的议论纷纷及冷嘲热讽,惠能并不为之动容:“你们先听我将偈语念完吧。”
“獦獠就是獦獠,没文化就是没文化,还要顶硬上!”
“狗尾续貂,没什么看头的。”
有一位老和尚一直没有作声,他就是五祖十大弟子中排行第四的化宇禅师。八个月前,惠能初见五祖时,他也在场,惠能出言相答,那石破天惊般的哲理令他记忆犹新。及后,以梨打钟、用饼吃粥等等事情,令他对这个在北院当杂役的刮目相看。如今,见惠能要张别驾替他写下所作的偈语,他那花白的眉毛蹙得高高的,眼睛里闪烁着深邃的光彩,他似乎从中嗅出了什么来,便挤上前来,力排众议:“惠能的偈语尚未说完,难定优劣。横竖偈语不长,你们就让惠能把偈语作完吧。”
见化宇禅师这样开腔,神清也勇敢地说:“是呀,待惠能把偈语作完了,大家再作评论。”
有一些僧人也在趋同附和:“那就让他再作下去。”
“好,我替你将偈语的第一句写上,”张别驾边说边用灰在墙壁上写下了一行字:“菩提本无树。”
这行偈语,就写在神秀的偈语旁边。
化宇禅师向惠能问道:“你的第二句偈呢?”
惠能依然把念偈的节奏放慢:“明镜亦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