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家人的劝说,父亲听不进去,执意外出。奶奶又说:“你真要外出,我们也不拦你。你要仔细斟酌,一家人,老的老,小的小,都指望着你过日子。外面挣不挣钱,安全第一。干不下去了,就回来!不要怕丢面子。我们这样的人家没有面子!”过完头节,父亲与生产队里签罢协议,就出门闯荡了。
两个多月过去了,父亲音讯全无,一家人为此忧心仲仲,生产队里也有风言风语,这让家人更加不安。一天晚上,奶奶对母亲说:“我明天准备带老二(我二妹)出门,去找寻他爸。你在家里多辛苦点!”我母亲担心地说:“家里一分钱也没有,你们祖孙俩怎么出门?吃什么?再说,我们也不知道他爸在什么地方?连个方向都不知道,到哪里去找?”我奶奶安慰我母亲说:“没有钱,我们就自己找吃的。没有音讯,不知方向,我们就沿途打听。总会有办法的。”我母亲还想说什么,我奶奶制止了。我爷爷在旁边说:“你们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第二天一清早,我奶奶就带着我二妹出门了。
奶奶和二妹在外面一路颠簸,一个多月后,奶奶和二妹终于在茫茫大地、音讯全无的情况下,找到了我父亲落脚的地方。我父亲在离家三十多里的一个小镇上干苦力。为了让家人放心,奶奶和二妹在找到父亲后的第二天又步行赶回家中。几天后,奶奶又返回父亲干活的地方,陪伴父亲,帮父亲做饭,洗衣,做些手脚活。
再后来,我兄妹都长大了,房子不够住。我夏天睡在门板上,冬天,上楼钻到稻草堆中,和衣而睡,身上盖一床薄棉絮。我爷爷睡在漆黑的小屋里;我奶奶和牛睡在一个小屋里,前头是牛休息的地方,后头,奶奶搭了一个铺,是奶奶休息的地方。人与牛同居一室,一是房子真的很紧张,一是农村人把牛当作命根子善待!一连住了两年,经历两个春夏秋冬。夏秋之际,蚊虫叮咬,既没有蚊帐,更买不起蚊香,点个稻草辫子驱赶蚊虫。冬天,房间里,寒气袭人,又不能生火取暖。每天早起,奶奶都把她与牛共同休息的地方,打扫得干干净净。之后,就去忙碌家务。这种状况,久居成里的人也许不相信。不过这种状况,在当时的农村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只是不知道,现在的农村,这种人畜同居一室的事情是否还存在?我每每想起这件事情,都十分难过。这并不是我们有意虐待老人,确实是生活所迫。我奶奶对此,并不在意。既不感到羞耻,也不感到怨恨,也不忧伤,也不气愤!仿佛生活就是这样子,只有这样的条件,也只能适应这样的生活。这就是我的奶奶,没有任何奢望,只是随遇而安的平静生活。两年后,我们先后成家,奶奶才从那间房子里搬出来。
奶奶劳动了一生,劳累了一生,还时常忍饥挨饿。奶奶却从未患过大病。平时,头痛脑热,也只是煮一碗姜茶,当作良药,喝下去后,仍然不停劳作。到了晚年,奶奶也是耳聪目明,给缝衣针穿线也不需要旁人代劳。缝缝补补,也不需要旁人操心。
后几年,奶奶年岁大了,与她老人家年龄相当的老人都先后去世了。奶奶在村里找不到聊上话的老人,也找不到可以坐下来聊天的地方,大部分时间都是闷坐在家里。太阳出来了,起床开门,打扫屋前屋后卫生,做饭;吃饭后,屋前屋后走走转转;太阳下山了,进屋睡觉。年纪大了,瞌睡也少了,虽然躺在床上不能入睡,但很平静。既不频频翻身,也没有咳嗽,也不长吁短叹……
奶奶去世的前半年,是躺在床上度过的,我母亲照护。我母亲说:“我奶奶在去世前几天,脚上的疮也好了!”我奶奶患有脚疮,有几十年的病史。不管怎样医治,都不见效。临去世前,居然自然好了!这也算是福!我母亲还告诉我,我奶奶尽管在床上躺了半年,但身上一点褥疮都没有!什么异味也没有!走时,很安静,很慈祥,像在睡梦中!
孔圣人说:“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从中国社会来看,这是对“小人”的误解。生活在苍天底下的无数苍生,他们尽管平凡,但正因为平凡,他们对生活无所求,对人生无所求,对社会无所求,对国家无所求……他们不怕贫穷,经受得起贫穷的折磨。他们希望过上好日子,但他们不习惯奢侈的生活,他们习惯朴素地过日子。他们常常提醒自己,把有日当无日过;把富日子当穷日子过。粮多、钱多、油多、盐多,没有日子多,细水长流。中国农村社会有无数像我奶奶这样的人,他们辛劳了一生,贫穷了一生;他们也习惯了这么过日子。不怨天,不怨地,不怨人,不怨自己,也不怨命。临到死了,也不说一个怨字;也不说一个怕字。安安静静地睡过去!中国社会这因为有这样无数的无欲无望、平平静静过日子的“小人”,农村才得以安宁,社会才得以安宁,国家才得以太平!他们才是社会大厦的基石!“小人”静,天下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