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母亲可怜
1938年7月20日,天阴沉沉的,雨,就是下不下来,又闷又热,让人难受。母亲这一天,来到世上,来到一个极其普通的农民家庭。母亲之前,已有三个姐姐。外公、太外公都是单传。这样家庭,有危机感,而且危机感十分强烈!他们急切盼望有一个男丁,他们需要一个男丁来延续香火,传承祖业!外公的堂兄没有儿子,堂弟也没有儿子,他们整个家族在母亲这一辈,都没有男丁。当接生婆告知是个俊闺女时,外屋,传来接二连三的长叹!这声声长叹,是男人面对绝望时发出的长叹!它让屋里屋外的人,如天塌下来一般绝望!外公绝望到失去理智,他让外婆处理掉母亲。外婆冷冷地回答:“既然来了,就是条生命,你们不养她,我来养她!”后来,日本人来了,外婆抱着母亲逃难,外公都再三强调,让外婆把母亲甩到灌木丛中,是外婆执意要抱着母亲逃难,母亲才得以活下来!母亲每每向我讲述这些陈年往事,眼泪就忍不住往外涌!后来,母亲与外公的关系一直不融洽,也许与此有关!
1954年,母亲16岁,嫁给我父亲,过了十年左右平静的日子。1966年,文化大革命爆发,母亲的痛苦与灾难就接踵而至!
运动初期,是学习、检举时期。母亲跟着父亲,有时分在地、富、反、坏、右等五类分子一组,接受群众批判;有时分在贫下中农一组,接受贫下中农教育。无论分到哪一组,母亲都是被愚弄、侮辱的对象。每次活动结束,母亲回到家里,都愤愤不平。
随着文化大革命的深入,母亲的痛苦与灾难也不断升级。
父亲是生产小队队长,在生产小队里,被本队那些活动积极分子当作最大的走资派批判。一天夜里,生产小队召开大会,批判父亲走资本主义罪行,通知我母亲必须参加。我爷爷担心父亲,带着我去旁听。
批判大会开始了,积极分子带头高呼口号: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誓死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打倒刘少奇!打倒某某某!将某某某押上审判台!于是几个基干民兵来到父亲面前,将我父亲押到审判台前。于是又一阵高呼口号。打倒某某某!将某某某打翻在地,批倒批臭,再踏上一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遗臭万年!一阵口号过后,主持人喊批判发言开始!于是有积极分子,跳到主持台前,批斗我父亲。他说:“你们家在解放前比我们贫下中农生活好,解放后,你又当上了我们的队长,生活也比我们贫下中农好!难道是你们能干吗?不是,是你们剥削我们贫下中农,压迫我们贫下中农,吸我们贫下中农的血!”于是,又有积极分子高呼口号:打倒某某某!把某某某打翻在地,再踏上千万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口号停下来,我爷爷不顾一切地站了起来,也不顾别人允不允许,他高声说:“我家解放前没有压迫任何人,也没有能力压迫任何人!我1931年,兄弟俩分家,才分得几分薄地,日子十分难过,是同族的两位兄弟(爷爷环视一周),他俩今天也在场,帮我在远离村庄的张家桥(荒僻之地)开了几亩荒地,才不至于饿肚子。我们家农忙时,是与人换工,别人帮了我一个工,我要还人家两个工。农闲时,我帮人家划船。从我们村到汉口,一百多里水路,我们光着膀子干,一个晚上就赶到汉口。来去两天,下饭菜就是一个鸡蛋。饿了,吃带去的干饼充饥。我有一双布鞋,穿了五年还是新的。平常在家,不是特别冷,不穿鞋。上山砍柴,去来打赤脚,仅仅是在山上砍柴时才穿上鞋。到孩子外婆家,到了家门口,才从怀里掏出鞋,穿在脚上。出了家门口,又脱下鞋,打着赤脚回家。我家的一点油盐钱,就是这样勤爬苦做,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就是这样,村里哪家缺过不圆,我都尽自己的力量给予帮助!我会木工,哪家门窗户扇坏了,喊我一声,我立马就去。事完后,我没收过一分钱,没吃过一顿饭,顶多就是喝了一盅茶,你们说了一声谢谢!”在场的社员群众,听了这些,都小声议论,说我爷爷没说假话。其实,广大受苦受难的贫下中农都是极其善良的,他们的心都是肉长的,不说昧良心的话。那些活动积极分子,有一部分人,其实,就不是善良之辈!村上那些积极分子,有一个,解放前,是国民政府的乡丁。有一个,他祖上,有几十亩庄田,富足得很。只是到了他手里,成天吃大烟、逛窑子,才将家产败光了!那些积极分子,见情况不妙,于是又高喊口号:“我们要揩亮眼睛,不要上当受骗!将这个老混蛋赶出去!”于是,有基干民兵过来动手推我爷爷,很多善良的群众高喊:“要文斗,不要武斗!”主持会议的工作队站起来,制止了混乱局面。
于是,又有积极分子高喊:“让他老婆站起来批判发言!”我母亲惶恐地站起来说:“我是个妇女,我什么也不会说!”于是,又有人说:“你是他老婆,难道他走资本主义道路的罪行,你也不知道?”我母亲说:“我每天就是干活,什么也不问!”有积极分子又高喊:“她这是包庇她老公。不批判她老公,就把她押到台上来,与她老公同台批斗!”于是,我母亲又被基干民兵押到台上,站到我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