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年味。故乡的年味之所以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脑子里,是故乡年味中的人情味。有句老话叫做“冬至起斩”,意思是说封建社会处决犯人都是冬至以后开始。这里有中国文化的人性存在。冬至之后,天气一天天变冷,处决犯人,犯人尸体不会马上变质。凡人家属收敛犯人尸首也没有那么多麻烦。于是,乡间便由冬至起斩,生出冬至之后才开始用年猪。“用年猪”就是杀过年猪,为什么不叫做“杀”,而改说“用”?有时还说成“喜年猪”。这都是图吉利。杀字太凶,太恶煞,古人很讲禁忌。大吉大利时刻,说这些凶杀、不吉利的字眼,冲撞了喜气。
纪家畈,每年过年,几乎家家都“用年猪”。一家用年猪,左邻右舍的男人都会围拢过来,一边高谈阔论,一边帮忙干点能干的活。年猪用下地之后,主人会张罗一桌丰盛的菜肴和几壶自家酿制的谷酒。他们戏称这种酒为“农家乐”。于是,十几人围拢一桌,猜拳行令,其乐融融。“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陆游所描述的情景正是如此,但有欠缺的是陆游的诗还没有表现农人喝酒时猜拳行令的快乐与融洽。
男人在主人家喝酒取乐,主妇还会给这些男人家里送去一晚猪肉汤,同时让在家的孩子们也解馋。有的人家孩子多,一碗肉汤不够吃,他们会毫不客气地拿着自家碗筷到用年猪的人家蹭吃喝。这时,主妇会给每个孩子再盛上一碗。不够吃时,主妇会重新下料,继续熬肉煮汤。有些三两岁的孩子会从人缝中钻进去,挤在自己父亲胸前,用手抓桌子上的菜肴。一同吃饭喝酒的人,不但不会嫌弃,反而会捡好的夹给孩子。
一个冬天,男人们会轮流着这么快乐下去。
冬至以后,主妇更忙。她们忙着置办年货。泡谷米是家家必备的。泡谷米就是用水将上等稻谷浸泡一天,然后放进甑里蒸煮。蒸煮好了,放在太阳底下晒干,然后用耒子剥去谷壳,在碓臼里将米皮捣去。这种米煮饭爽口,用它来炒米泡甘爽香脆。炒米泡不是现在的机子炒作,而是在自家的大锅里放在沙石一起炒。
主妇们会选太阳好的时候,将当年自家收获的绿豆、黄豆、小麦之类的杂粮磨成浆,然后摊成饼,切成丝条晒干,当作干粮储备。冬天,下雨下雪的晚上,不方便出门时,人们就煮这种豆丝,当作晚餐。当然,这种豆丝更多是留到来年农忙季节,当晚餐吃。那时,人们太忙,为的是节省时间,图方便。条件好的人家,会放点腊肉。腊肉味道搅合在豆丝味道一起,让人直流口水。磨浆摊饼,一干就是一个晚上。开始几锅,都是送给左邻右舍尝鲜。整个冬季,村子里都弥漫着这种摊饼的香气。
到了年边上,人们还忙着制点心。这些点心,一方面当作小孩、老人年边的小吃;一方面,当作到亲戚家拜年的礼品。闲暇之时,人们还会一起品评各家自制的点心,交流各自的心得与技巧。
过年最隆重的是年饭,除年饭之外就是守岁。每年吃完年夜饭,我父亲都要选一个特大的干树桩,放在火炉里,将火烧得很旺。火旺象征来年人丁兴旺,财气旺盛。所以,为了年夜这份吉利的旺火,我父亲在夏天就预备好了树桩。早早地从山上挖下来,放在太阳底下晒一个夏天,下雨时还用雨布盖上,到了冬天,才搬进家里。
天快亮时,在火旁守了一个晚上的父亲,会洗簌干净,然后打开大门,点燃鞭炮迎接新年的到来。
春节拜年,也是一件十分有意义的事情。有句顺口溜:“初一拜祖宗,初二拜外公,初三初四拜岳母,初五初六拜朋亲”。那时,人们拜年,基本上是按照这个顺序。每年初一一清早,父亲就引着我到村里长辈家里拜年。家家户户都走到,每家都要坐三五分钟,喝几口茶,然后再离开。离开时,主人会抓一把点心放在我口袋里。路上,遇到拜年的,都互相恭贺,真正叫做彬彬有礼。
初二到外公家拜年是最有意义的事情。外公家的左邻右舍,沾亲带故的都要送一份拜年礼品。拜年的礼品就是自家制的点心,虽然礼品不起眼,但那时的人们看重的是那份人情。接到礼品的人家都会请你去吃饭。说有意思就在吃饭上,你刚上东家的桌,西家就把你拉走了;到了西家,还没有动筷子,南家又把你拉走了。一个上午,就这样被人家拉来拉去,吃了几家的饭,还没有一粒米进肚子,只好回到外公家重新找点吃的。
拜年最随意而且最有人情味的是到老外婆家拜年。每年初六以后,我爷爷的表兄弟都要到我家拜年。他们来时,是全家搬,而且还带铺盖,一直住到月半边上才走。他们每天吃完午饭后就开始搓麻将,一直坚持到第二天天明。回来后,随便吃一点,就睡觉,一直睡到吃中饭起床。每天都是这样,也不见他们喊累,也不见他们计较输赢。他们每人都是笑眯眯的,乐在心里,特别开心的样子。从他们的开心表情可以看出,他们每年都盼望这几天。他们平时都忙各自的生计,只有这几天,他们才闲得下来。老哥儿们才能随意这几天!过去一年的劳累不见了,新的一年的期盼在快乐中萌生,这种心境,生活在今天都市里的人是无法体会的!
还有些跟来不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