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终也没有见到阿爹的最后一面,甚至,阿爹殓棺火化的前一刻,我也没有能够见到他一面。
只是后来听父亲说起来,阿爹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是流着泪,说不出话的,只是看着站在他床前的大哥、阿奶还有伯父、父亲等人,泪流不止。
阿爹是带着不甘和不舍离开这个世界的,甚至,很多个阿爹走后的日夜里面,我都固执的认为,阿爹没有见到我,他怎么能够舍得就这么走了?
我也终于在之后的日子里回忆起了那个阿爹走了的晚上我所做的梦,梦中的我毫无理由的大哭,甚至哭醒过来看到黑暗中宿舍的同学们依旧睡得深沉。
那是一种如此悲哀的情感?让我不想回想,不愿回想。
农村的葬礼总是会被弄得如同喜事般隆重,可是,阿爹的葬礼却没有。
这是阿爹在还没去世之前跟父亲还有伯父他们商量好的,我知道,阿爹是一个淳朴的人,阿爹的为人就算是村里的人都会用同一个字来形容——善。
从我懂事开始,所接受的教育和所认识的人和事,我所能理解的这个世界的善与恶,都让我对这个世界有着我自己独立的看法。我一直都坚信着,这个世界的人,至少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没有能够遇见一个真正可以称得上是“善”的人。
阿爹就是第一个,也是我这短暂还没完结的人生中遇到的唯一一个。我不知道以后我还会不会遇到,我希望自己的生命里会出现很多这样的人,真心希望,因为这样的人能够教会我很多书本甚至社会都不能教会我的东西。
阿爹是很“善”的一个人。
就算门口对面那户人家从我懂事之前就已经欺压我们家直到现在,又或者是农村人眼中土地的争端,或是关于村委会在某些人的勾结下对阿爹几兄弟做某些不为人知的欺骗与打压,等等,阿爹却从来没有自动提起半句,甚至是家里人提起,他说的话也只是对我们这些小辈说:“你们要好好读书,以后走出这个小小的农村,出人头地,不要被人看不起……”
他总是不会在意别人怎么欺负自己,占自己便宜,甚至还会恩将仇报;他总是如此的感恩,别人给予他的他记在心里,会加倍的报答给予他恩惠的人。
在这样一个闭塞落后的农村里,他是村里面盖房子水泥活儿干得最好的,他是所有人眼中那个“善”的阿六,他会在听到别人夸赞他的侄子读书读得好而笑得见牙不见眼,他也曾是他们那一代人中读书读得最好的,却只能成为一个农民的……
阿爹的坟就在那个小山的山脚处,斜对着村子的方向,在农村的风俗来说,新坟拜祭是不能和家族祭拜的日子一样的,所以,在往后的三年里,我们拜祭阿爹都是提前了很多。
阿爹的葬礼之后的第三天,我又回到了学校,继续我的高四生涯。
我依旧记得我知道成绩的那天,正在帮着家里从三楼将将要拿去碾的稻谷搬下来,那时候,阿爹在三楼拿着蛇皮袋从谷桶里面放谷,而我和大哥在楼下等着一袋袋的稻谷从楼梯滚下来。
知道成绩的那刻,阿爹没有说一句话,可能是因为该说的话在我还没参加高考之前的日子里早就已经说完了,又或者是,阿爹知道我的心情根本不会有多好,没有再说一句话,让我一个人去思考,思考接下来我应该怎么办。
在我知道成绩的那刻开始,直到我决定回去复读,那段时间的家里都是弥漫着一种阴沉的气氛的,对于高考,早就已经不仅仅再是我自己的事情了。
在得到我要回去复读的确定想法之后,阿爹的表情没有多大的变化,而是对我说了一句话,一句似乎是警醒,却更多是变相鼓励的话:“复读有什么可怕的?人家某某上厕所都捧着书,他的头脑就比你好了?识想的,就算是竖起床板来学也要把这一年给熬过去。”
很多话已经再也听不到了,就像家乡的一草一木,再也不是记忆中最难忘的那一幕,很多时候,我们在回想起某段时间,某个日子,我们都会感叹,那时候自己就像活在天堂,而不是现在这人模狗样。
天堂不会远,我只愿阿爹在世界的另一边能够不再如此苦难。
人世太苦太长,生老病死,柴米油盐,有来世的话,祈求阿爹能够做一只小鸟,自由自在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