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气氛刹时变得阴森起来,个个头发根都奓奓地树了起来。刘真来了就听说,晚上有人遇见鬼了。他压根儿就不信,根本没把这事放到心里去。今天又听着见鬼了,众人又吓成这样,便暗暗拿定主意,非弄个水落石出不可。只见他冲着众人大声道:“共产党人,人都不怕,还怕鬼么?我来会会,这鬼是啥模样!”说着,拉开房门向外走去。他这气概,一下子赶走了人们的恐怖心理,纷纷跟着走了出去。众人走出门外,只听见凄厉的西北风,刮得光秃秃的树枝呜呜地响。眼前的南湖水库,寥廓静寂。淡淡的月光下,清粼粼的湖面上,倒映着周围高楼大厦的五彩灯光。湖坂上的野芦苇,被西北风刮得东倒西歪。人们站在院子里,四下里張望。刘真一个劲地追问:“鬼呢?鬼在哪?”罗大成指着院墙栅栏外面的湖坂子道:“我亲眼看见的,一个白鬼从我面前蹿过去的,还鬼哭狼嚎的。”罗大成正说着,只听见朱丹红惊叫道:“那不是么!”人们一下子都趴到院墙栅栏上,顺着朱丹红手指的方向望去,一阵西北风刮得芦苇倒伏下来,隐约看见湖边上有一个白影儿在晃动。风一过,芦苇挺直了身子,那白影儿又看不见了。張祜同说:“那是个钓魚台,上次我来看了,是用几根树棍子矗到湖边上,有人在上面钓魚。”立马有声音反驳道:“哪有深更半夜钓魚的?”有人猜测道:“是不是受伤掉队的大天鹅?”张祜同又提醒说:“会不会有人想不开要寻短见啰?”罗大成却坚信自己没看走眼,楞犟着说是鬼。刘真道:“是人救人,是鬼捉鬼,下去看看。”刘真领头,几个胆大的跟着,翻过栅栏,下了湖坂。靳不换生怕刘真遇着不测,寸步不离地紧紧跟着刘真,嘴里说不怕,心里却扑通扑通的跳个不停。几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绕过那片芦苇地,刘真刚踏上那摇摇晃晃的木棍子栈桥,就看见了,盘坐在栈桥头上的,是一个女子。借着下半月浅浅弯月的微弱月光,刘真看清了,这女子着一身拖地白裙,手抚琵琶,琴声和吟唱虽很微弱,却能传递出凄苦,在那拨人心弦的琵琶声韵中传出了<<琵琶词>>:
“夫在东南妻在西,
劳燕分飞两别离。
深闺只见新人笑,
因何不听旧人啼。”
西北风,将这女子的长发刮得乱蓬蓬的,摊在栈桥上的裙子,也被风卷得鼓了起来,女子温文而雅地拢了一下头发,又挽了挽裙子,重新抚琴唱道:
“分别时一席话牢记在心上,
夫做高官绝不能抛弃糟糠。”
刘真听着这两句反二黄原板,似着肠子都快被拽出来了,竟情不自禁地也进入了角色,和着女子的声韵和节拍,念白道:
“汉朝宋宏有两句话说得好哇,叫作‘莫逆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女子随即唱道:
“遭不幸均州地遭干早,
三载草不长,
可怜家无半点粮。
叹公婆思儿把命丧,
我撮土为坟,
安葬了官人的爹和娘。”
这声声泪、字字血,就是铁石心肠也会生出无穷哀怨,刘真感觉泪水都快堵到喉咙口了,他忍着悲伤,念白道:
“双手捧土,撮土为坟,这样贤德的媳妇天下难找哇!”女子已经听见了刘真的念白,好似向亲人倾诉似的继续唱道:
“千里迢迢乞讨京都上,
一双儿女受尽了奔波与风霜。
打听得儿夫中皇榜,
实指望夫妻骨肉同欢畅,
谁知他、他贪图富贵把前情忘。”
这一声“把前情忘”,把人的情感一下子从希望转到了失望,又从失望转到了绝望,就像从昆仑山的玉皇顶一下子跌落进了万丈深渊似的。刘真巳认出来了,眼前这位似有满腹苦水要倒的女子,正是下午在展销会场见到的那个美人胎,只见她抹一把泪水又唱道:
“狠心的夫哇!
怎忍叫骨肉漂泊异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