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那竹西寺诗案,宋神宗去世两个月,苏轼从贬谪之地黄州复起,沿途访旧会友,心情不错,流露笔端,到了扬州竹西寺,一高兴挥毫题诗‘此生已觉都无事,今岁仍逢大有年,山寺归来闻好语,野花啼鸟亦欣然。’小诗传到京城,贾易、赵君锡这帮小人捏了把柄,说是老皇帝刚刚驾崩,苏子儋居然作诗‘闻好语’‘亦欣然’,分明是怀有‘不臣之心,’该当死罪。小人实在可憎可恶。”又说道,“王安石倒是总结过‘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岸堆于土,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苏轼在朝在野素无仇人,他遭人攻讦,实在是他品德太高尚,才学太出众。大官怕被他争去相位,小人怕他坐镇中枢而无处藏身,诚如李鹰在祭文中说到的‘道大莫容,才高为累。’”刘真接着说道:“难能可贵的是,苏轼一生几上几下,大起大落,无论处境多么险恶,环境多么艰苦,都不能氓灭他的热情和意志,他的心里只有做事做文章,黄州流放五年,他留给后世的艺术瑰宝真可谓数也数不过来,那首<<念奴娇>>‘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透出的历史感是多么的波澜壮阔!”顾仰轩说:“按说,人经历了磨难之后往往消沉或者锐气减退,苏轼却不是这样。他从京师贬到杭州,人刚到,就接到画家文同的一首诗,诗中告诫说‘北客若来休问事,西湖虽好莫题词’,然而,文同担心的这两点,正是苏轼生命中的两大亮点。在苏轼看来,仕途、官帽对于做事做文来说,算得了什么呢?!知守杭州一年半,他治运河,开六井,浚西湖,筑苏堤,设‘安乐坊’当郎中,惩治带官方背景的黑帮头目,在临安的地方志上重重地写下了几笔。”刘真提醒道:“连西湖这个名字,也是因为苏轼写下那篇天下闻名的<<湖上初睛>>诗,才流芳千古的。我们现在知道,苏轼之前,西湖本无定称。郦道元注水经,称明圣湖。唐人传说湖中有金牛,称金牛湖。白居易治湖,筑石函泄水,百姓因敬爱太守,而称石函湖。宋初称放生湖。但等苏轼此诗一出,‘欲把西湖比西子,浓妆淡抹总相宜’,从此‘西湖’‘西子湖’不径而走,天下流传了。”二人的思绪进了文史领域,犹如轻舟驶进了汪洋大海,漫无边际,海阔天空。已到了吃晚饭的时间,可是,二人谈兴正浓,毫无收口的意思。顾仰轩秘书只好让服务员端上馒头和小菜,众人边吃边享受着穿越时空的快乐。刘真话没说完,顾仰轩抢过去道:“苏轼的豁达和乐观,也是广为称道的。你比方说,哲宗朝权相章惇,一心想整垮苏轼这个潜在的竞争对手,苏轼被逐出京城后,章惇一年三改诰命,将苏轼从定州撵到英州,又从英州贬到惠州,从三品贬到六品,两院学士全拿掉,还废为罪臣。苏轼背负罪名,万里投荒,到了惠州,居住在一处漏着天窗的破屋里。然而,安顿下没几天,他给弟弟苏辙写信,说道:‘惠州市井寥落,然犹杀一羊,不敢与仕者争买,时嘱屠者,买其脊骨,骨间亦有微肉……意甚喜之,如食螃蟹’。写信不说别的,专说吃脊骨的方法,如何炙烤,如何用木针挑出骨间的微肉,末尾却说,这么细致挑吃羊骨,‘则众狗不悦矣’。幽默轻松之心态,跃然纸上,看不出一点儿的压抑或忧愁心理。”刘真顺着顾仰轩话题,说道:“苏轼被章惇从惠州贬到海南儋州,历经磨难,九死一生。哲宗二十几岁一命呜呼,徽宗上台,章惇失势,也被贬到雷州去了。朝廷又想起了苏轼,苏轼从儋州启程回京师,沿途友人和百姓载道迎送,喜极而泣。不幸到了常州一病不起,病势沉重之际,他在李公麟为自己作的画像上题诗:‘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讲到这里,刘真心生敬意,感慨道:“苏轼是继欧阳修之后,北宋公认的文坛领袖。在朝廷任过中书令,位在六部尚书之上,也任过兵部、礼部尚书,还当过太傅,是宋哲宗的老师,在地方做过六个州的太守,真可谓文功灿烂,政绩斐然。而黄、惠、儋三州,则是苏轼放逐之地。然而,在苏轼眼里,却是功业之所。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心态和眼光?就是叫我们这些已具现代眼光的人看了,也是无语了!”两人说起苏东坡,似有说不完的话语道不完的情。顾仰轩又把话题从苏轼的人生转到了苏轼的创作艺术上,说道:“都说苏轼是豪放派诗词代表,我看他的婉约诗词,叫柳永看了,也应当自惭形陋的。”说到这里,随口朗诵起了苏轼的<<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是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已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腸断处,明月夜,短松冈。’”刘真也笑道:“还有人说苏轼不谙风情,且看他作的<<蝶恋花>>‘花夜通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棉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消,多情却被无情恼。’这般生动细腻的风情画,叫画家画都画不出来,美极了。”
两个人正谈得热火朝天,突然,招待所服务员悄悄进来,走到刘真跟前急切道:“书记,外面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