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进了十二月。
这个季节却是如此的漫长,就像自己不被人知晓的陌生。以往他觉得自己最了解自己,现在他觉得自己是和另外一个人不甚陌生的人相处,“他”的脾气他有时知道,甚至可以把握,有时却一点不知道。有时,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对着楼下的荒园,许久才会意识到自己,像是绕着荒园走过一个很大的圈,才刚刚回来。两个“他”也不会彼此提醒,也都像僵硬了一般。
有一瞬间,他知道自己老了。
荒园却周而复始,似乎从来不曾变过。他习惯了清晨早起——那是因为会再凌晨里醒来,起初自己对抗,强制自己睡着,可是于事无补,索性就早早起来。倒一杯白水,端到阳台上,双肘撑着半个身体的重量——他觉得自己轻盈了很多,尤其是在早上的时候。
老杨每天都会拖着一个死腿,沿着甬道来来回回,像是拖着一个巨大的画笔,在那里勾勒。他是那么的认真,像是在耕作,低着头,一丝不苟,不久便喘息着,以至于头顶会顶着一团难以觉察的热气——他要一直这样反复走到八点,直到陆陆续续有人开始推开栅栏,由稀到密的穿梭。纵然有人向他寒暄问早,他也是抬一下头,几乎看不清任何表情。
如果再早一些,在四点左右的时候,荒园东南角的黑暗渐渐消淡了,如果月光清明的话,可以看到一片衣状的东西铺盖在那里,一个个脑袋毫无规则地躺着,墙角处才可以看到一排人合衣而靠,一张张脸就像一块块惨白的白板,一动不动地挂在那里,像是被雨水浸泡过的纸灯。
慢慢月亮下山了,隐去了光芒,黑暗又像雾气一样弥漫而来,像雨水一样无声地冲刷,一切又没有了身影,像一出历史独幕剧经历了最惨淡的时期,黑暗压榨着一切。
这个时候,白诗眼睛最轻松的时候,仿佛不用睁眼,有时,闭一会儿,感觉自己就成了他们中的一员,地上起来的寒气,像吸了冷水的毛巾,一次又一次轻抹着记忆的胃壁,妄想着激发沉睡已久的食欲。
不知是谁咳嗽了一声,说了一句不搭调的梦话,碰了一个瓶瓶罐罐,踩了一下随意放置的头,咬了一口摩挲发臭的手,搭了一把隐隐作痛的断腿,擦了一下二胡弦,推攘了一堆轻便的身体,撕裂了一块覆在身底的棉布,光屁股贴到光滑湿润的地皮,残留的尿液刺激了一下鼻孔,啊呀呀呀咳嗽了一声,像是在梦里……紧接着整个人群开始无声地沸腾,推拉扯拽,一片衣状的东西起来了,被架起来了,推推攘攘,
除了脚步声,就是硬币声、游戏币声、破铜声、烂铁声;盆子声、夜壶声、拐杖声、车轮声、木头声;呻吟声、咒骂声、无法辨别的方言低语声……
很快,一层层的残留到最后的夜色,像尘埃一般被一阵又一阵突起的旋风激荡着,渐渐驱散了,光亮八达而来,融进了任何一个角落,勤快极了。
这一切,仅是一眨眼的事情。
对于白诗而言,这个世界和自己的世界并行着,而并不为自己所知。他想到老杨的世界,张蕾的世界,张莹的世界,瑶瑶的世界,甚至胖子的世界,他们的世界一直与自己的世界交错并行着,都不为自己所知,曾几何时,他们也这样孤独地审视着他们旁边的世界,而又怅然若失,不知所措。即便是荒园,她裸露着胸怀,坦然她的伤痛,而你却并不知道她的过去,并不知道她真正的世界。
他迷茫过,他认清了,他又迷茫了,就如同连通世界的白昼,黑白交替,从未多情停留。
人群离去没多久,老杨便颤颤巍巍地推门出现了,开始了他的仪式。
白诗也开始了自己的仪式:洗漱,喝一杯水,出门,开车,开店,打扫……坐在那里等着喧嚣声由远及近,任由一股股嘈杂向自己的耳膜袭来,有时,他会忘记那墙上的那幅画的内容,除非稍稍思绪停留一下,那个身影又一次鲜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