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达功被掠在一边,感到受了冷落。生性恃才自傲爱慕虚荣的白脸书生不能失掉面子,几乎出自本能地主动开了口:“好嘛。举行婚礼,别忘了通知我。”
可惜是一厢情愿。张达功忘记了面前这对爱侣同自己之前存在着世间凡人难以逾越的道德恩怨,而他正是该受道德法庭审判的对象。
“通知你?嘿嘿,连你也想来凑热闹?流氓哥儿的结婚宴不是好吃的,你以为你会受到欢迎?”自身之耻受人之辱,天赐良机好报复,包子荣冷面恶言一无遮掩。
“小包,我可是真心实意想来祝贺你们的!”张达功含笑忍气伪装诚意。
“算啦,少来这一套!”包子荣脸青气直并不退让。
张达功如挨当头棒喝,顿时心跳加剧,脸呈紫色无言以对。
“哎,小包,你男子汉也那么小心眼儿?依我看,结婚是件好事,谁愿来作客都该欢迎。”文静姑娘朱凤兰却表现出少有的沉着和机智。
刚才那一刻,朱凤兰在沉默中盘桓一次严惩仇人的方式。她觉得恋人小包的报复行动太简单、太决绝,痛快是痛快,但缺乏力道。她决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从精神和心灵上置对方于耻辱柱上,让其苦果自尝,以充分显示受欺者的人格尊严。于是,在此僵局出现之际,她恰到好处地挺身而出,来了个欲擒故纵先张后驰,说话时表情平和言辞平淡,柔中含刚棉里藏針,看似宽容实则冷峻。
一阵真正的冤仇碰撞突然降临匆匆而过。
“还是凤兰说得对,我俩毕竟是下放农村共过患难的知青战友嘛!”
“欢迎是欢迎,不过,我想你是不会光临的。”
“为什么?”
“因为黄鼠狼拜年,只能够拜一回!你说呢?”
“这……”
冤家对头狭路相逢。做过亏心事,半夜也心惊。面对今日之朱凤兰,张达功的精神气质本来就一落千丈,未曾交锋心乱如麻,伶牙利齿无所作为,聪明机警不翼而飞,在对方含而不露势如破竹的严酷打击下,如遭雷劈呆若木鸡。
“小包,咱们走!”朱凤兰结结实实地惩罚了冤家,心中忿恨已泄,纤手一拉恋人胳膊。
“石主任,回头见!”
豆蔻年华的一对爱侣飞身上车,一路响着欢快的铃声如双燕展翅,片刻便消失在街道前方。
“回头见!”粗心汉子石洪回呼一声,走到张达功身边。他目睹刚才发生的这幕短暂的怪剧,全然不知个中奥妙,大手一碰表情尴尬的同伴:“达功,怎么回事,他们不欢迎你?”
“是啊,是啊,他们不欢迎我……。过去,我批过他们整过他们,冤仇难消,冤仇难消啊!”张达功好不容易从羞辱中振作起来,竭力掩饰着窘态。地决不会将有辱颜面的隐私泄露给任何人。
当年的狂兄狂弟,如今的蒌兄蒌弟,终于在街口分手,各走各的路。
包子荣和朱凤兰双骑竞飞,一路说笑,越过西城河桥,朝北拐弯,一前一后转入泥土小路,往灵山溪方向驶去。
今天,是他们俩生命史上有意义的日子。落魄青年穷途互助,相爱联姻水到渠成。早晨起来,两人各自打扮,双双履约,携着户口本和早就从厂部开具的一纸“同意订婚介绍信”,前往城关镇民政局办理登记手续,一边订婚一边准备进入结婚程序。
一个二十有五,一个年近三十,这对年龄成熟的爱侣,皆穷家出身,从小自力更生历尽艰辛,对未来的新生活自然有着精心安排。如今当下,将要进入崭新的八十年代,无论立业建家或是结婚礼仪,都已抹上一点现代化的色彩,若非深有修养之情趣淡泊者,小手小脚地凑合会遭人取笑,化钱比过去大方多了。未来新娘朱凤兰,向来勤俭朴素,不愧是这个即将诞生小家庭的栋粱之柱,正式参加工作才五个年头,竟然能贡献一千多元积蓄,细心开列一张家俱购买清单,摆到恋人面前,使正在搔头挠耳四出寻找哥儿朋友告贷的未来新郎包子荣吃了一惊。儿子在工厂正规就业,现又找了个好对象,把个包子荣的铁匠父亲乐得手舞足蹈,得知媳妇将要过门,二话没说,卷起铺盖去自己单位住集体宿舍,为儿子腾出了住房。短短一个星期,小俩口便把位于花龙巷的包家祖传的两间陈旧肮脏的木板房子打扮成窗明几净色彩绚丽的像样新房,受到朋友邻居们交口称赞。真是万事皆备只欠东风,期待喜日来临。
婚事早已筹划。订婚完毕,马上向亲朋好友分发请柬通知喜日。不需要谁来启示,第一个想到的嘉宾自然是扶掖他们走上生活新路的可亲可敬的师友曾有为和刘忠才。于是,领到结婚证,小两口便不约而同地前往解放路曾家报喜,听曾妈妈告知曾有为已去刘家,连忙折转车头风风火火赶去团结巷刘家,不料再次扑空,就按吴妙华大嫂的指点直奔灵山溪而来。
眼前就是碧水清流钓者云集的灵山溪下游汇水口了。
“啪”、“啪”两声脆响,将自行车锁在路边一棵柳树底。包子荣背上冬瓜袋揩同朱凤兰跳下堤岸,踏着卵石,奔向溪畔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