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溪边滩头卵石堆上,一根钓杆伸向淡绿的水面,双眼平静地瞄着微波中忽隐忽现的浮标。令人奇怪的是,与六个月前那副憋闷愁烦的情状相反,守着身边的空鱼篓,竟然呈现出一种畅快闲适自得其乐的神情。
曾有为轻轻地走上前去,拿起那个小小鱼篓瞧了瞧,里边空空如也,仅见唯一的一条三寸小鲫鱼蹦来蹦去。他在他肩上拍了一掌,笑出声来:“哈哈哈,好一位钓鱼翁,坐了老半天,才搞到一条二两重的鱼崽子,够煮一碗汤喽!”
刘忠才手腕一震,回过头来。对这位访客的光临,并不感到意外,微启嘴唇,应道:“能钓多少是多少,烧碗汤也不错嘛!”
“好你个大刘,我说最近几天怎么见不到你的影子,又拿起钓鱼杆啦。真是清闲呀!”
“闲事不管饭吃三碗,消磨时光何乐不为?”
“别跟我装蒜,我还不知道你那几根肚肠?热心肝碰了党委书记的冷面孔,牢骚满腹怨气冲天,手里那根钓鱼杆不是好拿的。”
“你错了!这回,肚子里多了根通气的肠子,牢骚赶走了,怨气放跑了,手里的钓鱼杆晃晃悠悠的,自在得很哟。”
碰面伊始,一个是责备的语气,一个是揶揄的口吻,像两根粗细不同的弦丝上发出的琴声,音响截然相异。
话上正题。刘忠才将手里的钓鱼杆甩在旁边,曾有为在他对面蹲下身子,两位知心朋友之间开始了一场议真论信的严辞肃语。
“大刘,咱们说正经的。好不容易把你请到厂部来干大事,刚刚搞成新产品工艺改革,怎么就自作主张回班组去上班了呢?”曾有为率先打开话匣子。
“我算个什么东西?一个皮球!用得着的时候往怀里捧,用不着的时候就一脚踢得远远的。天生当粗工的料,命该如此!”刘忠才漫不经心地自嘲自叹。
“把你当皮球踢,厂里是有那样的人。那不过是汤炳权个人的意思,不能代表组织!”曾有为像是探险者,涉足迷宫,敲门启锁,穿堂入室。
“不能代表组织?嘿,你们那个厂党委,除去你这位厂长,再加个老魏师傅,其他一溜当权派,谁瞧得起我刘忠才?迟走不如早走,人总是讲面子的!”刘忠才恰似迷宫主人,冷眼待客,门开一角让出通道。
“你就看得那么准?新产品工艺改革大功告成,你的才能和贡献有口皆碑,谁能闭着眼睛不承认?”既然进门,曾有为就跨开大步朝前走。
“有口皆碑又怎么样?薛仁贵征东,张士贵得功。你没读报听广播,不知道有厂里的新闻报道?什么‘思想领先,群众路线,党委正确领导,党团模范带头’,给工艺改革背后插刀的人被吹得红光满面;我呢,我得到了什么?是轻视、是冷漠、是可有可无,是块用塑料片做成的标牌,替他们装璜门面!”刘忠才抬手一指,前边现出一条曲径,山石突兀危崖峻峭,犬牙交错峰迥路转,行道艰险如临蜀道。
“那有什么?他们要得功就让他们去得,我们是征东的,我们干我们的事业!”曾有为探险不畏难,束衣紧鞋挪腿腾腰,攀山越涧探路前进。
“征东?干事业?嘿嘿,只怕好事沾不了边,坏事兜着走,历史上有多少忠臣良将,都没个好下场!我趁早洗心革面,别像薛仁贵那样闹个满门抄斩!”刘忠才飘然引路,来到一处深渊,但见古木参天遮日蔽光,藤葛纵横荆棘丛生,阴森森无路可行。
“历史是面镜子,但时代不一样了。其实,你回班组劳动是作茧自缚。难道你连我都信不过?招呼也不打?我这个当厂长的,连一点用人的权力都没有?”既来之则安之,曾有为抖擞精神昂扬胆气,披荆斩棘攀岩而行。
“唔,哈哈哈哈,打肿脸充胖子!局里的调令已经下来,你那个厂长当不成了,以为我不知道?老弟,你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咱们是同病相怜呀!”刘忠才纵声一笑,脚下突然横亘着一条黑水河,惊涛裂岸浊浪排空,仅有一叶单薄的小舟在波浪里颠扑,随时都有落水的危险。
“怎么,这件事你也知道啦?消息好灵通嘛!”不期然置身险境,禁不住心惊肉跳,曾有为拚命稳住身子,尽力壮起胆子,搏浪驾舟奋力向前。
“嘿嘿,我是隔岸观火因祸得福,时来运转天赐良机!”刘忠才扬臂一挥,眼前矗起一座奇异的宫殿,楼堂高耸厅室遍布,灯光幽暗魔影幢幢,一片深不可测的神秘气氛。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曾有为昏昏然如入迷魂阵中,智能受阻胆气遭困,茫无目标地****西闯。
“告诉你吧。如果我刘忠才要追求名利的话,说不定你那顶厂长帽子会戴到我的头上来!”刘忠才伸手一按,拨动机关暗钮,华丽的宫殿地板上忽然裂开一个大洞。
“啊!你说什么?这又是怎么回事?”曾有为毫无防备,一声惊呼,身不由己地跌进洞口。
多么别扭的对话!曾有为始终让对方牵着鼻子走,处处被动应付,被刘忠才搞得晕头转向,身坠五里雾中。
事关紧要,不能让知心朋友蒙在鼓里不知情。刘忠才摇头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