递了过去,轻轻发出慨叹之言:“唉!小曾,这件事来得太突然,我也为你感到奇怪。按理说,你进厂任职还不到一年,刚刚做出点成绩,继续干下去前途无量呀。怎么一下子就把你调走呢?世界上的事情真是复杂,也不知道局领导是怎么考虑的?”
沉默。曾有为在沉默中接过茶杯,但没兴趣喝茶。
汤炳权继续发出虚伪之言:“说句心里话,当了二十几年基层干部,到一起共过事的人多多少少,像你这样才华出众的年轻人,我还没碰到过。相处十个月,我们之间虽然有过矛盾、有过争论,那都是为了党的任务,并不奇怪;可你的文化、你的才能、你的魄力、你的锐气令我钦佩,要是能携于合作,再干个三年五载,咱们这个厂的面貌一定会大变。可惜事与愿违,想不到这么快就分手了!”
沉默。曾有为在沉默中攥住茶杯,一如泥塑木雕。
汤炳权转而发出安慰之言:“你也不用太伤心。人的一生,本来不可能完全按自己的主观愿望行事的。有你这份才能和知识,有你这番雄心壮志,到哪儿都可以干出成绩来。船到桥头自有路嘛!”
沉默。曾有为在沉默中让脑海翻腾,任心潮澎湃。
在人间的竞赛台上,一个有抱负的竞技者,即使面对败局,也不会被对手击得一蹶不振;在社会的政争场中,一个有抱负的政治家,即便遭受屈辱,也不会让政敌吓得顶礼膜拜。此时此刻,曾有为虽被突如其来的沉重打击搅得心乱如麻,免不了会产生失望和沮丧的情绪,但心灵深处那高洁的理想、那不屈的意志恰被火种点燃,慢慢地焚毁那团由遗憾和屈辱交织成的乱麻。
汤炳权那一句句轻声曼语传入耳廓,虽然掩藏着虚情假意,但够热情动听的了。十个月的磕磕碰碰磨磨擦擦,多少回的明枪暗剑风谲云诡,前因后果在这一瞬间脉络相联,使这位党委书记掩藏在神秘面纱里边的精气神貌凸现而出清晰明朗了。曾有为默默地转过身来,对那张突然改换神色的脸谱瞥了一眼,脑仓里映出了这样的印象——假仁假义口是心非,虚情假意言不由衷——此时此刻,他的胸腑自然升起一个悟性的念头:我需要的不是廉价的同情和怜悯,而是可贵的赤诚和情谊;我佩服你那高明的手腕和精当的媒略,但我渺视你那伪劣的城府和隐晦的心术。你以为我离开了厂,你那个奇货可居的权力地位就可以高枕无忧?你那套视若珠宝的僵化政治就可以畅行无阻?不!国家要发展,工厂要改革,历史的潮流不可阻挡,我离开了,还会有人接着干,不信,咱们走着瞧!……
一连串从理智中生发出来的想法如闪电般掠过脑际。要是在往日,面对政敌,情势所逼头脑发热,稚拙的神经中枢会把这些思维转化成语言,顷刻间从脑仓内弹射而出;但经日月磨砺风雨锻练,曾有为待人接物渐渐地学会了坚韧和克制,神经中枢也成熟起来,将这些锋利和尖锐的思考转化成信息,悄悄地送到脑海深处的秘密仓库里去存档了。于是,他收起沮丧的神情和晦暗的脸色,将那张组织调令折起放入裤袋,仰起脖子咕嘟几口喝干杯里的茶水,将茶杯放回茶桌上,在座椅上重新坐下,自我宽慰地笑了起来。
两位权坛对手之间的对话,终于从针锋相对转化成开心应付了。
“嘿嘿,闻惊色变,突然见到这个调令,一时想不通,真是没出息!老汤,还是你说得对,只要有番事业心,到哪儿干都一样。”
“喔,这就对了嘛!在一个厂干了十个月,同事们对你都有了感情。我看,在你走之前,至少要全体科室干部开个大会送别一下,怎么样?”
“我不是什么英雄模范,没必要兴师动众的。下个星期办移交,离开之前同党委成员们说几句话就行了。”
“行!那是理所当然嘛!”
曾有为不再是初出茅芦的稚嫩青年了。脑海里的巨浪惊涛一旦平息,变得镇定自若,双目灼灼有神,以至于不亢不卑地同貌似强大的对手开了个轻松的玩笑:“老汤,咱们共事一场机会难得,分手归分手,我倒想同你交个朋友!”
“交个朋友?……唔,行嘛……”缺乏真正的友情体验,欲与昔日政敌交朋友是不可能的,汤炳权只是假笑地作个应付。
“对了,你喜欢下象棋,前回输了你两盘,我真想把你赢回来!”
“好嘛,初生之犊不怕虎!明天正好是星期天,到我家来,跟你杀上几盘。”
“唔,说句真话,明天我没空,得去找一位朋友办件要紧事。这样吧,来日方长,咱们另外找个休息日,见个输赢!”
“行嘛。”
一场精神的较量和意气的搏击过去了,曾有为与汤炳权告别,迈步离开书记办公室。
事过之后,曾有为面对不可思议的组织调令,他毕竟一下子还做不到处之泰然。征途失意的遗憾、劳而无功的委屈、宏图未展的失望、壮志未酬的悲凉纠合成一股浓重的阴云,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一时陷入苦闷。
周末之夜。啊,辗转难眠的周末之夜。
半钩式的下弦月像个倾翻了的银盆,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