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对具体生产工艺中一系列环节作出如此深入的论述。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摆在他面前的这篇文字,决不仅止于一个普通生产车间的技改方案,而酷似一篇不可多得的科研论文!于是,在他的脑际,自然而然地出现一个推测:方案的设计人出手非凡,非经大专院校深造或科研机构熏陶、拥有雄厚资历和杰出才思、对粉煤灰砖工艺作过系统探讨的技术专家,难当此任。此份材料,如若出自大专院校或高级科研机构倒也不足为怪,然而,它却来自一家普普通通的生产工厂,这就不能不令人刮目相看。
他惊奇,他钦佩,他狂喜,他被深深地感动。他不自觉地全身心神游于这份材料的字里行间,时而朗颂有声,时而掩卷默想,直至深夜不肯罢休。
不知不觉,时间过了夜十一点。他的二婚夫人(故乡扬州城外某公社一位因缺乏生育能力而被丈夫抛弃的中年女教帅,落魄中相识,愁城中互怜,危难中共济,苦境中相爱,前年宣布结婚,去年随夫南调,如今在市三中任教)按照既定的生活习惯,在卧室里备课完毕后,并不打搅早已熟睡的褓姆,亲自下厨房忙碌一阵,轻轻地将一碗精心烹调的夜点心端进丈夫的书房。
“老任,到点了,夜场戏该闭幕啦!”
老工程师吃惊地从书案上仰起头来,忘乎所以地叫道:“你别吓我!戏才演了一半,不然,早就闭幕啦!”
夫人也不答话,沉静地笑笑,把左腕上的手表伸到丈夫跟前,意思是——铁证如山!
任重远这才发现夜已深了。他拉住妻子瘦弱的手腕,亲密地抚摸着,说:“啊,不错,是到点了。不过,今天是个例外,特殊情况特殊对待。”
“不行!”夫人微嗔地沉下脸来,不客气地说:“协议在先有章必循,谁违约都得打屁股!”
任重远傻眼了,像孩子向娘求情似的:“唔,唔,是不行!我得把戏演完,情愿让你打屁股。不过,你得手下留情,打轻些,好吗?”
夫人禁不住“卟哧”一笑:“你这死老头,准是什么新鲜玩艺儿激发了你的兴奋神经,是吗?”
夫妻俩的玩笑话收场,谈起了正题。
“对,对,是关局长交来个材料,要我完成突击任务呀!”
“不是还有明天么!”
“不,不,这个材料非同一般,是一项改革,是一项创造,意义大得很!”
“好啦,放你一个夜晚得啦。不过,有言在先,下不为例!其次,你得马上把这碗点心吃掉!”
“啊,亲爱的,你真好!下不为例,我说到做到!”
夫人温厚地微笑着,一直看着丈夫津津有味地吃下自己精制的那碗鲜美可口的冬瓜鲜肉馅的大馄饨,才放心地拿了碗筷,轻轻带上书房门,独自去卧室就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