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才大吃一惊,愣怔了好半晌,才又急又怒地跺起脚来:“小曾!你……,唉,搬家迁户是家庭大事,不是儿戏呀!事先怎么不跟我打个招呼?再要好的朋友,你这样做法,也太轻率啦!”
曾有为虽然心有歉意,但却沉静地笑了起来:“是呀,也许我这样做事过于轻率。可是,你想问题不能光钻牛角尖!咱们坐下来,慢馒跟你说清楚,你一定不会乱生气的。”
眼看着生米变熟饭。住下来吧,顾虑重重;往回搬吧,伤人太甚。刘忠才进退维谷懊恼异常。
这时候,魏忠善夫妇俩一前一后来到刘忠才的面前。
魏忠善老头自然更熟悉刘忠才执拗的脾气。作为厂里的模范人物和元老重臣,他看着刘忠才排在六十年代第一批毛头小伙子队伍里招工进厂,看着这个纯朴多思的青年人埋头苦干才智迸发,快速成长为一个技术上的多面手和生产上的骨干。他曾经怀着那样喜悦的心情,衷心拥护老厂长王勤和对小伙子的培养和器重,以老一辈工人特有的感情传帮带教,殷切地关怀鼓励这个不可多得的优秀接班人。那时候,他们之间的关系是那么信任、那么融洽。然而,曾几何时,他这个缺少文化、单凭扑素阶级感情办事的老劳模,在****岁月中逐渐被接踵而至的极左路线蒙蔽了头脑,在那开口“紧跟”、“照办”,闭口“高举”、“突出”之政治口号泛滥的潮流中,他那观事量物的眼光不知不觉地变样了。眼看着刘忠才不问政治只钻技术、时时同造反派高喊的“无产阶级政治”唱对台戏,一次又一次充当“革命群众运动”的对立面,他既同情又惋惜,怀着恨铁不成钢的心情,把亲切的鼓励换成了严肃的训戒。而每当刘忠才表现出固执己见、目无师长、不听规劝的行为举动时,他便将对方看成一匹“害群之马”,连心灵深处那点同情心和信任感也无形中淡化了。然而,历史对天下人的褒贬是不分贵贱一视同仁的;历史终于辛辣地嘲笑了他这位忠厚的老劳模。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后,世事生变,上级党政领导公开为饱受欺压的刘忠才甄别平反,新任的厂长竭力保举刘忠才肩负厂务重任,局长兼党组书记亲自表达支持刘忠才担任新产品技术攻关主将,这个昔日被多少干部群众视为“修正主义苗子”的危险人物,当着厂里几百名干部和职工的面登台执教,把精深难懂的新产品生产原理和工艺规律分析得头头是道,赢得满堂喝彩。这个曾被自已视为“辜负党的培养”的“害群之马”,一旦挣脱套在身上的政治枷锁,霎时间竟变身成为一匹雄姿英发四蹄飞扬的“千里之驹”。严峻的现实如记记重锤敲打着他的心灵,令其为自身昔日的愚昧、狭隘和荒唐而大感羞耻,对刘忠才抱着深深的内疚,无时不刻都觉得欠下对方一笔感情的债负。正是基于这样一番心情,他的主动让房之举决非仅仅出于同情,更不仅仅为了还债,而是真正源于老一代创业者对新一代创业者责无旁贷的关怀和支持;正是基于这样一番心情,才使他有了充分的精神准备,面对刘忠才冷淡的拒绝和伤人的语言,没有丝毫的怨忿,有的只是诚恳的希望。
此刻,魏忠善站在神色冷峻的刘忠才面前,满脸皱纹溢出宽厚和自责的表情:“忠才呀,你千万别意气用事!我知道,你刚才说的是气话,你该气我,你该责备我。这些日子,我心里痛苦着,早想找你说说心里话。千怪万怪,怪我文化低、眼光浅、见识短。这些年来,让‘四人邦’的政治大话迷昏了头,看人看事戴上了有色眼镜,把你给看偏了,在你挨批挨整的时候,都没站出来说句公道话。事实证明,不是你辜负了党,是我自己辜负了党,我对不起你!可你也应该相信,我这个老工人、老党员,对同志是有诚心的,对自己是知错能改的!劳动模范就是老百姓,劳模新村不是官府衙门,你去打听打听,我们这些人大多数都不是当官的,我们的子女也都是老百姓,我们这片房子早就成了普普通通的居民小区。忠才,住进来吧,咱爷俩住在一块,该有多好!”
此刻,魏忠善老伴的心情倒简单得多。先前她高高兴兴、热热乎乎地欢迎刘忠才一家搬过来住,万料不得到的却是对方的一个冷脸相拒,自然于情于理一时接受不下,心里不免有些气忿。但这位五十开外的纺织厂老女工,一生勤勉为人厚道,她谅解年轻人的单纯和急躁,更理解丈夫为昔日徒弟工友解决住房困难的善意。她很快抑住肚里的怨气,展眉舒目地帮丈夫劝说刘忠才:“忠才,你别生老头子的气。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了,‘四人邦’跨台啦,大伙儿头脑都会清醒过来的。住进来吧,这是我们家的空房子,一儿一女都在外地工作,一年到头难得回家一趟,剩下我们两个老的,日子过得怪寂莫,咱们两家热热闹闹的就像一家人,那不很好吗?”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这一下,轮到刘忠才震惊了。
站在面前的这位年近花甲的老头,以他几十年辛勤的汗水和劳作,为国家的建设和工厂的发展作出卓越贡献,是全市有名的老一辈劳动模范,也是全厂职工的敬仰形象,更是自己从心底崇敬的榜样。这老头深有名望而从不居功自傲,即便当了厂级领导干部也没有丝毫官架子,每日每时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