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顾老婆、管孩子,此情此理我岜不知道?可惜我没长三头六臂,重大任务在身,工厂和家庭,总得有一方受累!”刚满周岁的小女儿哭闹得疲倦了,在父亲的臂挽里安然睡去,刘忠才爱怜地轻抚孩子可爱的脸蛋,苦笑着发出肺腑之言。
“你瞧他,哪像个过日子的男人!”吴妙华觉得曾厂长说话还有个道理,不比那个汤书记专拿官架子压人,肚里的火气不觉消了几分,索性哭丧着脸,将内心抑郁了多少年的怨气抖了个尽:“曾厂长,你真是不知道我们家的真情哇。跟他在一块过日子,我这辈子算是倒霉啦!穷家小户苦百姓,夫妻俩忙忙碌碌,一个月干下来总共就挣七八十元工资,除掉房租电费,一家四口人的吃穿就够紧巴的,每分钱都得掰着手指头用,这份家是好当的吗?我那破鸡笼房子你是去过的,冬天冷夏天热,四口人挤着一张床,再过几年,孩子长大了怎么办?去年生女儿,身体亏,血下得多,治病调养向人家借了几十元钱,现在也没还清;儿子眼看着快要放暑假,假期一完,下学期的学费和买书钱也没个着落。这日子好过吗?我这号女人,从小苦熬惯了,日子过得苦算不了什么,可世人有他这号当老公的吗?平日里,下班回来,就知道捧书本钻技术,厂里的工作一上劲,就没日没夜地动心思,把个家丢在一边,啥事不管。我在街道厂干活儿,每天八小时下来累得腰酸背疼,在家还得买菜烧饭管炉子、缝补浆洗带孩子,忙得团团转。同他结婚九个年头,我没看过一场电影、没逛过一回大街,连江滨公园的影子也没见过一面。这份罪是好受的吗?不说别的,就说我们那个院子里的邻居吧,瞧着人家的男人下了班,带小孩的带小孩,洗衣服的洗衣服,烧炉子的烧炉子,忙完家务,一家子看看电影逛逛街,小日子过得有商有量的,谁像他那样做丈夫当老子的……”
又是一个想不到!刘忠才听着妻子在厂长面前没遮没拦地叹着家庭的苦经,一股厌烦和不安的情绪腾地又冲上脑际,朝妻子怒喝一声:“住嘴!妙华,你……,唉,你跟厂领导说些什么?小曾,别理她那一套,妇人之见,小心小眼的!”
“不!大刘,你错了!我倒觉得,大嫂这番直肠子话意义大得很!她给我们领导干部敲响了警钟:挖掘人才、使用人才固然重要,但爱护人才、顾惜人才是更重要的;光知道使用,不知道照顾,既要马儿好,又要马儿不吃草,这意味着共产党人对人民群众的忘恩负义!”这位家属妇女的满腔怨情犹如高天响起一声惊雷,启开了曾有为脑海中未曾思及的一扇门窗,令他发自内心喷出这几句负疚之言。
对吴妙华这番喋喋不休的家庭苦经,曾有为听得耐耐性性、认认真真的,自有一种滋味涌上心头。他虽然当着个基层企业的厂长,但其家庭经济条件却同一般工薪阶层市民不相上下,对穷家小户苦百姓困顿劳累的生活不乏切身体验。他觉得,吴妙华的苦处句句都是实话,这位劳动妇女肩负的重担和生活的艰幸值得深切同情;他感到,吴妙华的诉说如重锤起落敲击心弦,使他发现,这段时间的工作,仅专注于发掘人才、组织攻关的具体事务上,而对群众生活却缺乏应有的关注,这是个严重的偏颇。他对刘忠才那种弃小家、顾大局的忘我拚搏精神肃然起敬,对自己未能照顾好刘忠才家庭的冷暖、老婆孩子的痛痒而深感内疚。正是怀着这样的心情,他激动起来,一边严肃地否定刘忠才对妻子的迁怒,一边认真地表示对自身的责备。接着,他用歉疚的口吻,诚恳地对吴妙华说:“妙华大嫂,我相信你说的都是实话。大刘为工厂挑重担,一门心事干工作,精神是可贵的,你别怪罪他。是我当厂长的犯了官僚主义,没关心你们的家庭,没照顾好你们的生活,要怨要骂,你就怨我骂我吧!”
“曾厂长,你这是说的哪门子话哟!是我自己命不好,嫁了个愣头愣脑的老公,自讨苦吃呀,能怨着你吗!”谁知,吴妙华并不理解曾有为的好意,仍然一古脑儿凭着自己的心劲做事:“今儿个我大老远赶到厂里来干什么?我就要你们当头头的一句话:别叫刘忠才坐办公室,放他回窑里去当工人!日子过得苦,我们也苦得爽气、苦得安生,别让老婆孩子受洋罪!你曾厂长要真心帮忙,就给我表个态吧!”
难题!史无前例的大难题!
对刘忠才于十年****岁月中横遭压抑的痛苦经历,曾有为早已全盘了解;对刘妻的拳拳哀怨和恕恕牢骚,他也早经领受。但是,个人的委屈再大,也大不过党和人民的事业!怎样才能用这个简单而明白的道理去勾通这位家属妇女偏狭的心胸呢?面对吴妙华执拗的心理和咄咄逼人的态势,他感到为难和棘手,一时缺了主张,只能以理相劝:“大嫂,七尺男儿忠心报国,大刘给厂里挑起了重担,这是好事,你千万别拖他后腿。工作上碰到问题,有我给他撑腰;生活上有什么难处,我会尽力帮忙。”
“好你个曾厂长,千同情万帮忙,原来还是嘴巴子说说的呀!”料不到,此时的吴妙华一根筋僵到底,犹如鳄鱼护崽——横下了心,仍然扯出了她那柄杀手锏:“这么说,今儿个我走的是冤枉路、费的是白功夫啦!那好啊,船到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