块坚硬磐石,酷似淬过烈火的一块精钢,面对各种挫折和打击宁折不弯顽强不屈,政治上的遭压和名誉上的落魄制服不了倔强的意志,经济上的刁难和生活上的苦楚摧垮不了坚毅的胆气,如此难于对付的小人物反而让他时感头痛心惊。
在他倚权掌势与刘忠才的几次政治较量中,最令他耿耿于怀难以忘记的,是两年前那次面对面激烈交锋的场景——
那是“揭批四人邦”运动搞得如火如荼的时候。在实无外界邦派势力插手过的市属砖瓦厂里,没有鱼腥肉荤,豆腐也拿来上桌;兔子不吃窝边草,爹娘不扬家中丑,可要搞运动便不能有丝毫的落后和懈怠,找个适当的斗争靶子是必不可少的。在汤炳权的一手策划下,那些被群众质疑的如石洪、张达功等几个造反派头头,因皆属他自己扶植经营的同盟党羽,即便有过“造反起家”和“四人邦拥护者”的政治表现,也只可保护不可丢弃,何况与自身还脱不开幕后牵连的关系,就密令他们在职工大会上做个捡讨,而以“与帮派组织无牵连”为由蒙混过关;于是,唯一可行的良方妙策便是刻意转移目标,无可替代地将斗争靶子落到刘忠才这个心腹大患身上去了。经过一段时间的醢酿,汤炳权以紧跟形势雷厉风行的高昂姿态,克服并批评了领导班子内部以王勤和老厂长为代表“心慈手软”的“右倾思想”,层层发动群众,终于造成势不可挡的运动洪流,将曾在一九七五年时贴过厂党委大字报的刘忠才定为“帮派骨干分子”,大会小会批判,强令隔离审查。为了攻下这个顽固堡垒,他组织了以石洪和张达功为首的强有力班子负责政审。可是,前后整整折腾了二十几天,对方只愿意承认贴大字报和标语中提过“反潮流”错误口号,却死不承认“妄图反对和冲垮党组织”的罪名;相反,还把这两位真正造反起家的审讯官骂个狗血喷头不敢上阵。事情竟然闹到这个地步,连惯以沉稳老练著称的汤炳权也被激得恼羞成怒,气呼呼地亲自来到隔离室,置高临下地对刘忠才进行一场严厉的审问。
他老练地避开手下那些党羽们眉毛胡子一把抓的拙劣审讯方法,紧紧揪住对方的要害问题,单刀直入穷追不舍。
“刘忠才,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要实事求是、要维护真理吗?那么,我给你提个重大问题,你好好考虑吧。你在七五年八月份张贴反对厂党委领导的大字报中写过一句话,在找党委领导人口头辩论中还重复过这句话。你说:‘没有文化、不懂科学的人管不好工厂,迟早会被社会所淘汰,将来能够当工厂干部的,一定是有文化、有知识的人。’这条反动言论,你总否认不掉吧!”
“不错,我在大字报上写过这样的话,在同你们辩论中也说过这样的话。可是,我这句话没有说错。我现在还要对你说一遍:没有文化、不懂科学的人管不好工厂,迟早会被社会所淘汰,将来能够当工厂干部的,一定是有文化、有知识的人。”
“你真的认不清这句话的严重性质吗?”
“我认识很清楚,这不是反动言论!”
“你知不知道,‘外行不能领导内行’,这句话是当年右派分子向党进攻的反动口号?”
“我尊重科学。如果不是别有用心,如果不是搞阴谋诡计,光看这条口号的意思,是真理,不是反动。”
“好啊,时至今日,你还甘当右派分子的应声虫!这又是你的一条反动罪行!
“大丈夫敢说敢当。你可以把这条罪行写进定案材料嘛!”
“你知道你这个言论意味着什么吗?我们这些共产党员和革命干部,大多数都是贫下中农苦出身,解放前受尽地主资产阶级压迫,没有读书的权利。但是,马克思主义抬举我们,******思想依靠我们,我们不但能为革命打江山,还能为革命坐江山。否定我们就是否定革命,反对我们就是反对革命!”
“我没有否定你们,也没有反对你们。我只认为,你们有些工厂领导干部,包括你汤书记,出身苦没文化,敢挑企业管理担子,这是光荣、这是功劳;但现在解放巳经二十多年,党和国家为你们创造了良好的条件,再不学文化、不学技术、不懂科学,就不是光荣、不是功劳,而是落后、而是耻辱!”
“难道象我们这些缺少文化的干部就管不好工厂?共产党领导的社会会淘汰自己的干部?”
“建设社会主义社会,实现共产主义理想,离不开文化和科学。这不是我发明的口号,是马克思、列宁、******都说过的客观规律。像你们这些缺少文化的党员和干部,如果保持现状,既不钻研文化、又不尊重科学,形势发展下去,总有一天会被社会淘汰。若不相信,再过三年五年、八年十年,咱们看事实!”
“你……你真是口出狂言气焰嚣张!照你这么说,要把我们这些共产党员、领导干部淘汰掉,让你们这些有文化的人来当官,你这不是把矛头指向党组织,妄图篡党夺权吗!”
“夺权?当官?对不起,我没有这个本事,更没有这个兴趣。我只想用身上的力气为国家多做几块砖瓦,我只想用肚子里的文化知识为工厂多出一份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