脊上仔细巡视,但见初中、高中、大专数理化课本完整无缺,从六十年代以来书店能够买到的建工建材方面的工具书、理论书、技术书应有尽有,历年来国内可以订阅到的《砖瓦工艺》、《建材技术》、《硅酸盐建材制品》之类的科技杂志五花八门,还有许多自钉成册没有书名的资料、文摘、实验记录之类的手抄本历历在目——啊,没有名人学士必备的书橱书架,却漾溢着专家学者才有的书香书气;一片四口人相拥而卧的方寸之地,竟蕴藏着如此丰富多彩的书林文库!它无声地、然而雄辩地证明着,这个工资低微、家境困顿、饱受命运挫折的房主人,有着高尚脱俗的宏大胸襟,有着醉心学海的顽强追求!他粗粗巡视了一阵子,心头便为之一热,一种由衷的钦佩之情油然而生激荡全身。他久久地呆望着这一片斗室书林,在肃然起敬的同时,又一回感到自己的眼眶潮湿起来。
然而,就在兴致勃勃地巡视小小写字桌上的那排书目之后,曾有为浓眉下那对“扫描器”猛然又捕捉到一个极有吸引力的目标——书丛上方贴近小窗框的墙上正中处,粘贴着一方手掌般大小的纸头。他不由得将眼睛移近,那纸头上现出两行钢笔字,熟悉的笔迹清晰可见---
不关己的事尽量不问,不该管的事尽量不管。
虚伪之人盖不搭理,当权之士万勿得罪。
——如同寒冬季节刚从温热的水中出浴,正是浑身舒适之时,却被凌空浇了盆冷水,犹觉寒冷彻骨!曾有为的目光在这一方小纸头上僵住了。
好两句令人惊异的警世明言!怪不得刚才吴妙华大嫂在诉说丈夫的不幸遭遇时,会如此反复强调“思想好吃亏”、“技术好吃亏”的偏见;怪不得前天下午同刘忠才首次见面时,对方会用那铁石般的冷面孔来对待他。这一系列令人疑惑不安的印象,煞时间在这小纸头上汇聚,使曾有为彻悟个中缘由,心情如灌了铅般地沉重。他在心底向未曾结识的刘忠才发出无声的呼喊:“可敬的刘师傅啊,我深切地同情你的人生挫折,从内心为你受到的不公正遭遇鸣不平;但是,如今,****、‘四人邦’同他们那条害人的极左路线已经声名狼藉,我们的党正在拨乱反正,我们的国家正在走向光明,我们的民族正在重新奋起!你是个有识之士,可不能这样想啊!”
察知这位虽未结识但已心息相通的同仁陌友心灵深处隐藏着的严重创伤,曾有为忆起明代民族英雄于谦写下的那首警世之诗:“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他记得,当年当红卫兵小头目时,有一回,到母校那位高中语文教师家里抄家,他曾私下藏起一册介绍历代民族英雄的故事书,内中就有岳飞的《满江红》和于谦的《咏石灰》两首诗,被他摘录下来反复吟诵。随着年龄的增长、思想的成熟、经历的丰富,他越来越懂得这两首古诗词的深切含意,自然而然地当成自己的座右铭。无论下放农村还是部队服役,他养成那争强好胜的脾性、搏击命运的勇气、不甘沉落的的意志和迎战困难的毅力,无不受到这古诗词的鼓舞和鞭策。此时此刻,急切之中,他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奉劝刘忠才,便从衣袋里掏出那个塑料封皮的袖珍式笔记本,撕下一张空白纸,拔出钢笔,如行云流水般地背录下于谦所作的这首古诗,借以惠赠好友勉其心志。
正当曾有为抄好古诗,将那纸头塞进口袋时,吴妙华洗完衣服,大大咧咧地走进屋来,将吃饱入睡的孩子放置到摇篮里,向房间里招呼道:“嗬嗬,曾厂长,我看你也是个文化很高的人。怎么尽对着房里那些书本本出神哪!”
“哎呀,大嫂,小小的房间里藏了这么一大摞子书,全是宝贝呀!咱们的刘师傅真不简单,厂里出了这么个人才,难得呀!”
“瞧你说的!我知道这些书兴许能派上大用场,可我恨它!没见过我那个死鬼,爱书像爱命。挣那么点工资,养家糊口过日子都难死啦,他偏爱逛书店,见到中意的书,便熬着不抽烟不喝茶也要买回来,翻呀、看呀、抄呀,三更半夜也不肯歇着。要是我那大儿子不懂事,动坏了他的书呀字纸头呀,他就六亲不认,瞪起眼睛敲嘴巴,镇得孩子都怕碰他的宝贝书。唉,同这么个书呆子做夫妻,有什么办法呢?只有忍着让着呗!”
“是呀,大嫂,你知道,咱们那些科学家、工程师,搞发明创造,搞技术革新,给国家作出重大贡献,都是像刘师傅这样爱书如命、苦学苦熬出来的。你可不能拦着他哪!”
“说实话,要是厂里的干部、头头都像老厂长那样讲良心,看重他刘忠才是个人才,我才不眼红那几个买书钱。可这十多年颠颠倒倒的事情,实在让人心凉!心血越化得多,吃的苦头越多。凭什么要做那傻事儿?天天瞧见房里那些书本本,我心里就觉着冤!”
吴妙华老调重弹,使曾有为心情更加沉重。此时此刻,他觉得,面对严峻的现实,任何大道理上的说教都显得软弱无力。于是,他就忍住不说,只是怏快地简言应谈。
“大嫂,你真是这么想的?”
“那还有假的!”
“怪不得刘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