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呛?哈哈,打从九年前同刘忠才并铺结婚,我就命里注定住进破鸡笼过这苦日子喽!这不?大儿子八岁进小学读书了,二闺女都出世好几个月了,还是住这个窝。”
“结婚九年,你们就一直住在这儿?大嫂,真难为你吃得起苦!”
“怎么说呢?怪自个儿没本事。为调换房子的事,忠才他向房管会写过十几回申请书,腿筋都跑直啦,可就是排不上号,我们没那攀高亲、走后门的门路呀!话说回来,咱们国家那么穷,人口那么多,要是大伙儿都要住好房子,天上掉得下来吗?人活世上哪能一般齐的,总得分个高低上下呀。咱没本事、没贡献,吃点苦头也该着。那么多年都过来了,将就着过下去呗!”
曾有为喝着又浓又涩的粗茶,亲切地同吴妙华拉着家常。吴妙华虽然出身于农家,没念过书,不能识文断字,但秉性耿直能说会道。她如数家珍,似怨似豪地述说着自己这个既艰辛又和谐的家庭历史,让曾有为听得津津有味。
她出身于离城十五里半山区的一个贫穷的农民之家。由于家境苦吃口重,在六十年代初那个饥荒岁月里,以十三岁的少女之躯离乡背井,被父亲携带进城乞讨谋生,后被一个洪性小康之家收留,先认养女后当女佣,忍辱负重聊以糊口。在生活的风雨中,她结识了邻居刘忠才“大哥”,两人青梅竹马互为友伴。后来,她受不住养父母家对自己长期的打骂欺凌,于文革风暴降临的时候,在侠义心肠刘大哥的挺身帮助下逃离洪家,在居委会落下户口,并在街道办集体小厂安排一份打工之职,安下身来。二十岁那年,她同当了砖瓦工人的刘大哥结为夫妻,靠着王老厂长的同情,加码联络,才得以因陋就简,在眼前这个破鸡笼里完婚成家。刚住进来时,此房院主人因“地主”身份房产被强制充公,他们向房管会缴付的是低廉的公价租金;从前年起,政府落实政策私房还家,他们这破鸡笼又由公变私,随着物价上涨,房主人将租金提高了两倍,竟占去俩口子工资收入的百分之十,成了沉重负担。要住“破鸡笼”也不容易,这个低收入阶层的四口之家,年复一年,只能在素衣淡食的清贫生活中相濡以沫艰苦度日。就在这样的环境里,她既要做工又劳家务,就凭着对丈夫和儿女这份深沉的爱,一肩膀挑起养家活口的大半责任,克勤克俭无怨无悔,充当着撑持整个家庭的栋梁之柱。
好一位吃苦耐劳心胸宽阔的女性!就是依靠着千千万万这样平凡而伟大的女性,扶持着、支撑着自己的家庭,才得以使我们民族的优良传统代代相传绵延至今,仍然傲立于世界民族之林!一种神圣的感动在曾有为内心油然而生,尤其是吴妙华那种乐观爽朗谈笑自如的言行举止,不知不觉中使他深受感染,将刚才进屋时那种忧戚怜悯的愁绪一扫而空。他为刘忠才有这样一位好妻子而欣慰,令他同吴妙华的说话更加舒适起来;可令他想不到的是,一提起她丈夫刘忠才的话题,这阵舒适的话语却很快转化成一股无法释怀的怨忿之气。
“大嫂,你真是个好女人!刘师傅好福气,娶了你这个好老婆!”
“好什么呀?一个大字不识、笨手笨脚的蛮女子!”
“不!大嫂,你不蛮,不笨;你很聪明,很能干,有一副挑得起大苦大难的硬肩膀。刘师傅不愧是读书人,眼力不错!”
“我可受不起你曾厂长的夸奖!要说我们那口子呀,倒真是个怪人。别看他上过高中,有一肚子墨水,可他一贯来瞧得起我这个大老粗。我们谈恋爱那阵子,你猜他怎么说我的?他说,他不喜欢温室里的鲜花,他喜欢野地里的马兰草,我就是他喜欢的马兰草;他说,他知道自己这辈子过的是苦日子,娇娇嫩嫩的女人经不起风挡不了雨,只有我这个吃苦耐劳的蛮女子才跟他相配。你说这个人怪不怪、傻不傻?”
“这怎么叫怪?这怎么叫傻?这叫自知之明,这叫目光远大!”
“什么自知之明、目光远大!曾厂长,你不了解他。这个男人呀,脾气倔得很,认着死理不回头,一根直肠子通到屁股眼,不打一点弯儿,是个地地道道的书呆子、笨疙瘩!跟他在一块过日子,只有吃大亏、吃冤枉的份儿!”
“大嫂,你开玩笑啦。厂里大伙儿都说刘师傅思想好技术高,是个拿得出本事、挑得起重担的角色。”
“瞧你说的!那是厂里人看你新来,翻着嘴皮子吹牛的。我说他怪、说他傻,他就是怪在思想太好,傻在技术太高!”
“唔,大嫂,你这话是个什么道理?我倒要听听!”
忽听吴妙华如此评价丈夫,曾有为心头“格登”一跳,一个新鲜的问号即刻跃上脑际——吴妙华出言蹊跷,难道旁人在他丈夫身上看到的优点,到了贤惠夫人她的眼里倒变成瘕疵啦?——他不由得竖起耳朵,兴致勃勃地期待这位心直口快的贤内助对丈夫的真切评说。
不知为什么,此刻,吴妙华的脸色突变晴到多云,爽朗的笑容渐渐隐退,被一种怨忿之态所替代。也不知为什么,此刻,吴妙华像是找到多年不遇的知音,长久抑郁在心底的话匣子一下子便倾底翻泻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