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你说的道理没错。进厂三个月,我天天在车间里转,同工人们一起干活,什么岗位都摸透了。辛辛苦苦调查研究,好不容易搞出几条改革方案,难道都不对吗?可人家端底儿跟你反对,还是领导班子的人呢!”
“哎呀,听你这么一说,事情倒真是复杂哪!不过,福儿,如今你是一厂之长,大家眼睛都盯着你看,不管碰上多大的难处,都不能心急脑热,要细心要耐心呀!”
“要细心要耐心,这我知道。可好心得不到好报,我想不通!”
“人家反对弥,兴许也有人家的死理儿。你得放下架子,同人家交交心露露底,同志之间多通通气说说理。咱们这个国家是个多好的国家,咱们这个共产党是个多好的党,总是想做好事的人多,总是想把厂子搞好的人多。孩子,你可要认准这个道理,不能碰上个难关就心里窝火肚里泄气。那可不像好党员、好干部哪!”
“妈,你说得好,说得真好!我……,唉,这些日子,我心里乱得很,真该好好想一想!”
晚饭吃饱,天已入夜。儿子端了碗筷,整理好吃剩的饭菜,到厨房洗刷收拾去了。母亲默默地回到自己的卧室里去。
吃罢晚餐,洗好碗筷,换好煤饼,封好炉灶,曾有为踱进房间,开亮了床前写字台上的台灯。他一眼望见,桌上堆放着的一大叠稿纸和笔记本上边压着几张墨迹新鲜的字纸。
在写字台前的座椅上坐下来,仔细一瞧,那是妻子姜淑明端正娟秀的笔迹——
有为:
今天上午,来了个老病号,患的是晚期骨髓炎,膝关节深度脓肿,症状极其严重,双腿眼看就将残废。这个病人年纪很轻,半年前来过我们医院,当时也是我坐门诊。一个小小的实习医生,怎么敢收治西医学上至今尚无实效的疑难病例呢?我无可奈何地按惯例建议转院治疗。后来,这个病人去了省城,不幸被省二院骨科专家因无能为力挡出门外。今天,病人的父母又带着一线希望向我苦苦求救。收下来吧,没有百分之百把握;不收吧,于心不忍。这可难死我啦!
你还记得吧?当年,你在部队时,我曾在通信中告诉你,骨癌和骨髓炎是西医骨科的两大难治绝症。你来信启发我,咱们在农村插队时,听到过离彭泽二十里外深山有位老草药郎中救过几条被大医院判废的病腿的传说,建议我去拜师学艺攻一攻这个难题。在你的鼓励下,我利用轮休日,前后三次,不远百里赶赴深山,向老郎中虚心求教。老人家被我的诚心打动,向我传授了他的祖传秘方,并详细介绍了手术和用药方法。带回这份宝贵的医术奇方,对照能找到的一些西医临床治疗病例资料,我作了理论上的研究,形成自己的一套西医手术护理与中草药外缚内服相结合的创新治疗方案。可惜人微言轻,我的创新理想多年来一直无法实现。
如今,我经过努力深造,己经通过主治医师考核,大大增强了说话的份量。眼前这位病人真是可怜,不能眼看一个二十几岁的捧小伙子拖着残腿过一辈子啊!我没有顾虑风险后果,就像你无所畏惧地接受厂长使命那样,大胆向院领导提出收治病人的主张。在我慷慨陈辞的强大决心下,科主任勉强同意由我负责主治。这样,我就被自己逼上梁山,要为病人负责到底啦!为此,这段时间,我要吃住在医院,至少需一个月左右,家里的事情只好请你多关照些了。下午,我提早下班回家拿洗换衣服,估计你回来晚,病人那里还有事要处理,等不及你,跟妈一起先吃晚饭就回医院了。
有为:近些日子看你很忙,人也瘦了。我总觉得你变得沉默寡言闷闷不乐的,一定是厂里的工作碰到重大困难了吧?可是,几次问你,你总强装笑脸躲躲闪闪。是怕连累妻子担惊受怕么?那说明你对妻子的爱是打折扣的;是当了官,嫌当老百姓的妻子帮不上你的忙吗?那你对妻子的爱是掺了假的。要知道,真诚和信任是爱情的基础呀!
纸是包不住火的。其实,我最清楚,你这个人最不会做假,看你的脸色就知道你的心情。刚才回家,就见你忘记了平时精心收拾保存书报资料的习惯乱了套,桌上许多东西乱堆着,让我发现了你的秘密。读到你昨夜写在笔记本上那首无题诗,我倒真的为你担忧了。作为你最亲的爱人,该怎样尽我的责任呢?暂时只能留给你这几张信纸,献给你几句心里话。
你这首诗让我吃惊不小!难道当年那个在彭泽山乡凄苦环境里乐观坚毅心高志远的曾大哥,如今在新的考验面前变得傍徨颓丧了么?难道三个多月前那个义无返顾挑起厂长重任,用创业者博大胸怀感动了妻子的大丈夫,如今在工作遇到挫折时,变得知难而退了么?不,我不相信你会变成这样!说句实话,我担忧的不是你缺乏迎战困难的信心和勇气,我担心的倒是你孤军奋战急于求成,得罪的人太多,像条鲤鱼,被捆在复杂的人事关系的大网里跳不出龙门。
我缺乏企业工作的经历,对工厂管理一窍不通,因此,对你那一大本稿纸上写着的企业整改方案不敢评头品足。但凭我的知识,感到你那雄心勃勃的目标和新鲜大胆的设想是合情合理的。方案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