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八年,八月,初八。
大隋济阴郡,孟家庄。
似火的骄阳晒得沉甸甸的麦穗都有气无力地弯下了腰,一层层热浪迎面扑来,麦田内处处龟裂,不少地方都裂得都能伸下硕大的拳头,路边的柳树叶子蔫头蔫脑地卷缩成一团,倒是树上的知了枯燥而不知疲倦的叫声直让人心烦意乱。
浓眉大眼、一头乱发的杜磊赤着上身,挑着两个硕大的木桶,步履沉重地往自家田里赶着。眼下是最要命的季节,误了时节,自家娘俩明年喝风都不说,官府那头的赋税、孟家的租子又拿什么去缴?
杜磊那胡乱扎的发髻上满是灰尘牛犊子裤早已被汗水浸得干了湿、湿了干,腰带上那一层层白花花的盐渍显得格外刺眼,脸上满是汗水与泥土的混合物。杜磊在地头放下木桶,机械地擦了一把豆大的汗珠,小心翼翼地舀起半瓢水,缓缓地浇到地里。
事实上,相对很多人家而言,杜磊已经是很幸运了。杜家的田地离小蒙溪并不远,至少用挑的还赶得上趟,那些离小蒙溪更远的人家,只能四下央着求着去借水车拉水。问题在于,哪有那么多现成的水车给你借?
只是这天气越来越热,小蒙溪的水流也日见干涸,原本足以没腰的水流到现在连脚背都快淹不住了,杜磊自己都在怀疑这小蒙溪究竟能挺多久?
日头渐渐西沉,杜磊总算把整块地浇了个遍。这样的日子还要挺多久?杜磊心头没谱。
拖着沉重的双腿一步步向家挪去,迎面一阵微微的凉风让杜磊浑身舒坦,抬眼望着天空,远处一团浓云正随着山风缓缓飘来。照这模样,明天至少能有场小雨罢?早就该有一场雨来浇灌一番了,再这么旱下去,又该闹蝗灾了。
“二郎回来了。”
“对了,你家大郎捎来口信没?”
一路上,同样满是倦意的村民与杜磊打着招呼。
“没呢,我家老娘都急红眼了。”杜磊摇头叹息。
快步赶回自家小院,推开篱笆门,大黄狗立时摇着尾巴欢快地迎了上来,亲昵地用大脑袋往杜磊身上蹭,唬得那几只老母鸡“咯咯”地振翅朝鸡窝飞去。
“饿了吧?灶台上有做好的窝头、大饼。”老娘伏氏坐在院中的枣树下,吃力地纳着鞋底。
窝头、大饼是掺了些野菜的,有些苦涩,但没得选择。几乎每家农户都是这吃法,想吃净白面做的?除非想饿上小半年的肚子。
随着这些年朝廷四下用兵,赋税年年见涨,杜家二十亩的永业田已经变卖了十亩,日子过得越来越窘迫,杜磊已经记不得上一次吃净白面窝头是什么时候了。
不过,今天是怎么回事?灶上居然多了个鸡蛋?
“娘,这鸡蛋你怎么舍得煮了?”杜磊一手拿鸡蛋,一手拿大饼,冲到枣树下,一屁股坐在大石墩上,把鸡蛋递到老娘怀里。“娘,你吃。”
伏氏把鸡蛋放回杜磊怀中,慈祥地笑了:“你这孩子真是不记事,今儿不是你十六岁生辰么?吃吧,难为你这么小就得扛那么重的活,吃了补补身子。”
“一人一半。”杜磊不容质疑地剥开蛋壳,把鸡蛋分成两半,将大点的那一半送到老娘嘴里。伏氏缓缓咀嚼着鸡蛋,眼角隐隐有些湿润了,这是多么孝顺的孩子啊!
大黄狗温顺地伏地杜磊脚下,有些眼馋地回头,热乎乎的舌头伸出,流了一地的拉哈子。
悄悄擦了擦眼角,伏氏很有些唏嘘地伸手比了一下:“你爹归天时,你才到我腰间,转眼都比我高了。唉,今年要是年成好些,腊月间娘也央人给你说一门亲事,早点让咱们杜家的香火延续下去。”
杜磊浅浅一笑,心头却暗暗忧虑。年成?老娘啊,今年这鬼天气能有往年的七成年成就不错了,后面的日子还有得熬呢。
“杜伏氏,杜伏氏在家吗?”嚣张的声音中,孟府二管家孟北陵腆着肚子架着鹰,身后两名孟府家丁牵着两条小牛犊子般壮实的恶狗,昂然出现在杜家篱笆墙外。“杜伏氏,老爷今儿可是下令了,三日之内,各家各户要缴纳东征粮,晚一天,哼哼,等着吃板子吧。你家的征粮是三石。”
孟府主人兼着里正的身份,收粮、收税,在这片地盘上,完全是孟家来做,自然免不了挟带些私货,杜磊虽然年少,却并非对这些伎俩一无所知。
“汪汪”的咆哮声中,大黄狗呲着、竖着尾,浑身毛发倒竖,很有怒发冲冠的气势,似乎在向那两只发出警告,这是老子的地盘!孟府家丁牵的那两条恶狗自然也不甘示弱,大声地吠了起来,亏得家丁使劲拉住才没冲进院子开咬。
“东征粮?不是说家中出了兵丁,今年的东征粮全免了么?我家长兄在辽东为国征战,你们竟如此胡来,真欺我杜家无人?”杜磊虎着脸站了起来。
身后,跟着起身的伏氏扯了扯杜磊的衣襟,紧张地摇了摇头。民不与官斗,哪怕是个绅,也不是升斗小民惹得起的。
孟北陵哈哈一笑:“实话告诉你,这就是府衙下的任务!大军东征高丽,难道不要填肚子,你家大郎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