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吧。”说到最后,她实在讲不下去,捏着纸钱的手拼命往脸上抹,也将这份幻化成水的思念连同纸钱一并燃为灰烬。
“唉,难得你有心了。”老管事一脸倦容地走过来。
沈紫一惊,放下手中的纸钱,想要寻个凳子给他。老管事摆摆手,自顾坐在灵堂外面的台阶上,感叹连连:“小姐一走,咱们这些老佣人只怕也得散了。亏得这些年小姐照顾,我妻儿在乡下过得还算不错,现在只等我回去享清福了。只是,只是舍不得啊……”
老管事突然埋下头,好一会儿才缓过气:“咱也没什么可回报小姐的。就连这一肚子的怨,也无处说。不提了,不提了!还是再给小姐吹上一段《春山》吧,小姐年少时可喜欢听了。也算是替她践行,让她一路走好,别放不下。”老管事耷拉起脑袋,身体又开始颤动。
沈紫嘴巴像被缝住般,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渐渐地,老管事平复了情绪,举起多年不曾碰过的埙。那些被岁月雕凿于唇角的纹路,伴随面颊的一起一落而时松时紧,让眼前这位双眼浑浊,瘦如枯木的老汉一瞬间好似神气活现,仿佛在生疏的乐感中寻找到熟悉的快乐,熟悉的人。也因为这份挂念,让原本听起来恰似呜鸣的埙乐,变得像是常日里喁喁哝哝的念叨。
不知不觉,沈紫也听得痴了。
她当然知道老管事的悲伤,只是他宁可将这份愁苦转化成一种鼓舞,让听的人暂且放下忧思,认认真真地送走已经听不到的人,不要让心中过多的哀思,变成绊住往生者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脚镣。
毓启说过:不要让她的过世变成你的噩梦,也不要让你的忧伤造成她的不瞑目。
那时芸姑姑刚离世,最先听到消息的毓启因为不放心,专门去医院找她。当时自己在停尸间已经哭得昏天黑地,还歇斯底里地要去找日本人报仇。如若不是毓启的一巴掌,不是他接下来的这段话,或许她还逃不脱被悲伤禁锢的日子。
毓启说的很对,既然知道敌人是谁,就更要收起爪牙。目标是用来追赶的,而不是哭出来的。
现在的她,确实该好好送走芸姑姑了。
她擦干面上的泪迹,趁着大殓之前,将心爱的复活蛋搁在芸姑姑手边。往后,她再也不需要小茨冈了。
出殡那天冷风凄凄,还夹带着不大不小的春雪。
满大街飘扬的雪花,让刚歇口气的哈尔滨重新回到冰天雪地的氛围。漫无目的的飞雪毫不客气地扑向出殡队伍,刮得人鼻头发红,双颊生冷,分不清流的是泪还是被呵出的热气慢慢融化的雪。不过大家对这场不期而至的雪表现得相当宽容,毕竟它的到来意味着寒冷的日子渐渐收尾;也在它的迎合下,一路抛撒的白色纸钱仿佛飞跃了人群,遍洒在北国的上空。
芸竹学校的修女和女学生们,就这般静静的守候在必经的路上,送她们的校长最后一程。路上还有些记者要求随行,想以此作为头条新闻,后半从前来的同事口中听到市里爆发游行,立刻散得不见人影。领头的方芸竹大侄子,多少有点动气,也怕这群跟风的人又追过来,决定改走远离主干道的旁支路线。虽说绕路耽搁了些时间,总算没能误了风水先生掐指算过的好时辰。
一行人刚到方家祖坟,沈紫身边的奶娘再也按捺不住,跪在棺木旁边又大哭一场。老管事和其他跟方芸竹最久的佣人们也不禁落泪,帮着沈紫将瘫软在地的奶娘搀扶一旁。几名青年男丁扶棺下葬,等到仪式全部完毕,已接近傍晚。
回去的路上人人灰头土脸,无精打采,沈紫连方府晚间的酒席都没有吃,回家胡乱洗漱倒头便睡。母亲沈氏见女儿一脸倦容,既心疼嘴里还不忘唠叨,埋怨她跑去为外人守灵,熬坏了身子。沈氏说得兴起,又借机问她和毓启私下的来往,知道不知道人家的底细。这下碰着了沈紫的软肋,急得她从床上直挺挺地坐起来,丢过一句:“这话说得是有多不堪?您往后就别操闲心了!”
沈氏被女儿顶得浑身不舒坦,开始数落是跟方芸竹混久了的关系,还威胁她往后不准再去芸竹学院。沈紫本来心里就窝着火,干脆扯过被子捂住耳朵,一个字都不想听。沈氏说得没了趣,气呼呼地扭身出了房。沈紫缩在被子里暗自流泪,但心意更加坚定。
学校,她是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