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房,谢老爷子右手捧着一杯用井水浸凉的酽茶,正与抱着五丫的万氏说些家常话。
熊氏怀着身子的时候将养的不错,五丫打从一生下来便白白胖胖,一张小脸银盆似的,见人就笑,夜里也很少哭,算是个相当让人省心的孩子。谢老爷子虽然满心希望熊氏这一胎能生下个男孙,但这小丫头已然落了地,样貌又讨喜,他心中自然也是喜欢的。如今熊氏尚在月子里,五丫大多数时间都是由冯氏和邓氏两个妯娌轮番照顾,总有忙不过来的时候,谢老爷子便常常让万氏将她带到上房里照看。
“爷爷,奶奶!”谢晚桃连蹦带跳地窜进上房,凑到万氏身边伸手摸了摸正沉沉酣睡的五丫的小脸。
“去,别拿你那小脏手到处乱摸。”万氏的目光先朝怯怯站在门口的邹溪桥瞟了瞟,又含笑晲了谢晚桃一眼,“瞧你这一头的汗!这么热的天儿,就不能老老实实在家呆着吗?回头中了暑,又得让你娘手忙脚乱一通!”
谢晚桃嘻嘻一笑,脱鞋上了炕,凑到谢老爷子身边细声细气地道,“爷爷,我有个事儿想跟你说。”
谢老爷子一早便瞧见了邹溪桥。
这松花坳里一共只住了十几户人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各家各户都是藏不住事儿的,邹义堂家眼下的境况,他也略有耳闻。
搁在平常,他肯定早就去了邹家探望,竭尽所能地帮他们渡过难关。只不过,上一回邹义堂媳妇闹出来的事,让他心里着实有点不高兴,如今人家又没有上门求他帮忙,他何必这样上赶着?于是,他就索性只当做对一切全然不知。
这会子邹溪桥忽然跟在谢晚桃身后跑了来,脸上又是那么一副可怜巴巴的神情,不用说,谢老爷子也知道,这小子必然是来求他帮忙的。可这跟四丫有什么关系?他这第四个孙女,可素来不是个以德报怨的主儿哇!
“有事就说吧。”他将心里的疑惑暂且压下,淡淡地对谢晚桃道。
谢晚桃点了点头,皱起眉头来,满心担忧地道:“爷爷你还不知道吧?前些天下大雨,邹大叔上山打野物,一个不小心,从山坡上滚了下来,把腿给摔折了。”
她这句话,刚好给了谢老爷子一个台阶,让他不必担上明知昔日同袍受伤却置之不理的名声。谢老爷子心里一阵舒坦,顺着她的话,就带着两份亲切朝邹溪桥招了招手,:“唔,有这回事?邹家小子你快过来,跟我说说你爹现在情况如何,可严重?”
邹溪桥这几日受了太多冷遇,心中早就委屈得了不得,此刻听了谢老爷子一句关怀的话,当即便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战战兢兢地走到炕沿,鼻子酸了,眼睛也红了,恨不得抱住谢老爷子的胳臂大哭一场。
“谢爷爷,我爹他……”
他将邹义堂的情况仔仔细细地又讲了一遍,末了,吸溜着鼻子道:“我爹的身子骨一向挺好,可连着几日这天气,也实在太热些,腿上的伤处都有些流脓血了!谢爷爷您一向对我家不薄,之前我娘到处传四丫的闲话,谢爷爷您心里肯定很生气。我要不是实在没了法子,给我八个胆儿,我也不敢来求你!”
谢老爷子沉默地听着,不时抬头看他一眼,却没有说话。
谢晚桃心里清楚,谢老爷子向来将他这些昔日的军中同袍看得很重要,今天既然邹溪桥找上门来,那么,他肯定就不会对邹家袖手旁观。不过,她却不能让邹溪桥白捡便宜,这人情,她今天可是卖定了!
“爷爷——”见谢老爷子不说话,谢晚桃便又往他身边靠了靠,挽住他的胳膊晃了晃,软声道,“方才在门外,我瞧见邹家哥哥低声下气地跟三郎哥说话,我一时好奇,就也凑上去听了听,原来,他是想求三郎哥在您面前给说两句好话,让您帮帮忙。我听着,心里真不是滋味……邹家哥哥也不过比我大了两三岁罢了,这些天,可真是苦了他了!”
谢老爷子看了她一眼:“邹家小子,的确不容易。”
“他家里的吃穿用度,原本全靠着邹大叔上山打猎换取,如今,邹大叔这一受伤,家里便入不敷出,连请大夫瞧伤治病买药的钱都拿不出来。三郎哥胆儿小,怕惹得您不高兴,也不敢帮邹家哥哥传话。爷爷,那腿上的伤原本不是什么大事,可要再这么拖下去,小事儿也变成大事儿了!”谢晚桃一边说,一边还眨了眨眼睛,睫毛也湿了。
“所以,你就自告奋勇,带着邹溪桥一起进屋来了?”万氏一边摇晃着怀里的五丫,一边淡淡道,“四丫,邹溪桥他娘那样说你,闹得山坳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你心中就不恼她?”
“我怎么不恼?”谢晚桃似是被这句问话勾起了伤心事,嘴角往下一挂,攥了攥拳头,“直到现在,我知道一想起这事儿,心里还又酸又苦,难受得紧呢!但是,事有轻重缓急,我不能因为自己的一点小事,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了。邹大叔和邹家哥哥平日里待我不薄,他们遇上了困难,我不能在旁边干看着呀!”
“嗯,是这个理。”谢老爷子赞同地点点头,“咱们谢家的子孙,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把那个‘义’字给丢下。四丫能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