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回归,
鹌鹑发出第一声啼叫,
追寻那酒瓢。
老人正等待着你,
他会带你奔向自由,
只要你追寻那酒瓢。
她一开始没听明白这歌里的隐喻,经过安德鲁的解释才知道“当太阳开始回归”是指冬至过后,鹌鹑会到南方过冬。“酒瓢”就是北斗七星,瓢柄的尾巴指着北极星,指向北方,那是自由的方向。坦白地说这歌的词不怎么样,但是她真的觉得曲子好,黑人们相对于其他人种有更出众的音乐天赋,这一点可不是他们或者白人随便开玩笑得来的。
但是这回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引吭高歌,而是闷着头一直在雕刻,看他的眼神好像和手里这块木头有仇,下刀又快又狠,安吉拉想他肯定是因为保罗的话在生气。她本想上前安慰他两句,安德鲁的刀偏偏一手走偏,割破了他的左手,因为疼痛他一把丢下了手里的刀,恶狠狠地骂了一句,安吉拉没听清他骂的是什么,也顾不上管这个,急忙找身边能用上的东西帮他包扎。听到安吉拉的惊呼,安德鲁才发觉她的存在,他依然训练有素地向她行了屈膝礼,接着才像闹了别扭的朋友之间寻求和解那样摆摆手让她不要大惊小怪,却依然伸着那根正在滴血的手指,看着地上还没有凝固的血液出神。
终于找到了,该死,这手帕怎么这么结实,她撕都撕不动,好不容易用指甲和牙齿搞下来一条,可安德鲁没有让她帮忙裹伤,而是突然问了一句:“安琪小姐,你说,我的血是什么颜色的?”
“废话,当然是红的。”安吉拉随口说,强行把他的手移到自己跟前,紧紧缠上了自制的绷带。
“那你们的血,也一样吗?”他好像没有听出她语气里的埋怨,也可以说他其实是在自说自话。
“至少据我所知,以前是一样的,以后也不会不一样的。”安吉拉想开个玩笑,但效果不佳。
“那为什么——我是说,明明是一样的,为什么还是不一样?”这话让她完全摸不着头脑。好在安德鲁似乎也不指望她能给自己一个答案,而只是想问一个问题。问题提出来也不一定是非要回答的,有时候只是提出来就好了。答案是不重要的,有人愿意去解答也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就是,这个问题是不应该被忽视的。
“你说什么?”安吉拉被问得一头雾水。
“很久都没有人叫我黑小子了,我也用不着他们提醒我。可是今天,您也看到了,我……那个人,那位白人先生,他就是这么叫我的,为什么?”安德鲁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
“你不用理他。这是北方不是南方,你要是太在乎这个的话最后伤害的还是你自己。”她被盯得心里有点害怕,没想到安德鲁这么在意自己的肤色,连忙安慰道,“再说你也不用叫他先生,直接叫他的名字保罗就行了,对他不用客气。”
“因为他对我不客气?”安德鲁自嘲地笑了一下,表情慢慢放松下来,眼光也不那么咄咄逼人了。
“你对他也够不客气的。”安吉拉也笑了。
“他是什么人?”想起保罗被他打断的自我介绍,安德鲁也觉得当时的自己有点过分了,可炎热容易让人失去耐心。
“斯佳丽小姐的亲戚,杰克的,嗯,朋友。”安吉拉把一知半解的情况全部透露了。
杰克的名字让安德鲁起先一阵茫然,过了一会他才反应过来:“杰克?那个跟我炫耀园艺学的书呆子——对了他是哪儿的人,和保罗都是新奥尔良的?”
“中国。”安吉拉不忘幽默,“咱们脚底下。”
“他不是美国人?”“你以为他是?”“中国——可是我记得历史书上的中国人不长那样啊,他们不都是拖着一条长辫子吗?”“谁知道?可能他长相比较特别,要不然怎么会被中国政府选派到美国来?”“我一直以为他的长相就是美国人啊,心里还以为他最多是混血儿,原来不是。”“还说别人书呆子,你这个实干派也僵化了,谁说长得像外族就一定是混血的?我记得凯文叔叔以前说过,人的长相归根结底是由骨头决定的,虽然人的骨头形状是由什么决定的他也不知道。”“由骨头决定的?”安德鲁用带着疑问的语气重复了一遍,安吉拉看他的神色从平静转向迷茫,然后伸出自己的双手,好像今天才第一次见到它们,心里也是疑团重重的。这时候她顺着自己说的话注意到了一件事:她发现安德鲁长得也不像她在南方遇到的黑人,嘴唇没有外翻,鼻梁很高,额头宽阔,除了肤色略微深一些,也和他口中的美国人没什么两样。只是她怕安德鲁多心,没敢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