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憾地说这病太怪,他从没见过,爱莫能助。这让她刚升起的希望又破灭了,所有的恨都朝他们倾泻而来,南方人敢爱敢恨的性格燃烧了起来,她狠狠地抬起手想打他们一个巴掌勒令他们滚出去,但举到半空又无力的放下了。大夫小声地跟那个军官说着什么,军官看着因疼痛和仇恨而面孔扭曲的她,默默地点了点头。她大口地喘着气,眼睛盯着天花板,丝毫不去看站在身边的两个人——或者两个敌人,或者两个魔鬼,地狱来的使者,总之就是她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大脑还能想到的恶毒词汇都不够形容的。疼痛突然变得剧烈起来,这疼痛越过了她所有的愤怒所有的羞耻所有的仇恨在她的嘴边凝聚成一句简单却直接的话:“救我……”,在两个人听来简直比外面的炮弹声还要响。
还要说以后吗?她真是不想再提了。只记得自己没出息地喊叫,那声音简直能把虎视眈眈的狼吓跑(怎么不把那两个混蛋也吓跑)。后来那个大夫也许是实在听不下去了,拿出纱布要把她的嘴堵上,但他还没近身就被那个军官制止了。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在大夫诧异的目光里果断地伸出胳膊放进她的嘴里。她满腔的恨意顿时找到了宣泄口,狠狠地咬了上去。她看着他英俊到让她厌恶的脸上强忍着的痛苦表情,真恨不得自己的一口银牙全部变成毒蛇的尖牙利齿,注几滴毒液把他毒死才好。他应该也能看得出来吧,但是他不躲不闪,连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执着地盯着自己的眼睛看,目光坚定而热烈,像一团无人问津却在暴风里燃烧的越来越旺的火一样。。
孩子生下来了,自己也没死,只是被折磨得有些虚弱而已。可是她觉得自己真不如死了好,当她的意识稍微恢复一点以后,当她没有顾上去看自己千辛万苦生下来的孩子而是想找到安吉拉的时候,当她找到安吉拉,却发现她的身体已经在大夫手里慢慢冰凉以后,她本该痛哭失声,本该肝肠寸断,但她什么反应都没来得及做,就已经被悲恸击得昏了过去。
昏了多久,她不知道,只记得自己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在一辆马车上了。车里很暗,一时间她以为自己掉进了地洞里。刚生下来的孩子安安静静地躺在自己身边,襁褓包的好好的。她无力的手慢慢摸索,抓到了车棚上的一个突起,靠着它费力地撑着身子坐了起来。马车走得很平稳,也许是为她着想,有意放慢了速度。她的思维渐渐回到她的身上,想起自己昏迷以前发生的事情,就像一盆冷水一样把她的心都浇透了。她大叫停车,却没有人理她,直到她威胁自己要带着孩子跳下去马车才慢慢停下。遮的严严实实的布帘被掀开了,她本想一步跳下去,但看着外面点点的星光和男人被拉长了的影子,她又忽然失去了力气,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不用他说,兰莉也明白发生了什么。安吉拉已经死了,连墓地都不知所踪,萨凡纳也已经被攻占,她的家被炮弹变成了一片废墟,这一切最坏的情况都不动声色地告诉了她一件事:她的家没了,回不去了。她真想大哭一场,但是看着眼前的男人,又拼命闭上眼睛把已经涌到眼角的泪水忍了回去,顺便把自己对家的思念,对敌人的恨,对男人的恨,都硬生生地憋回了肚子里,并没有注意到男人一闪而过的惊讶和赞许的目光。
再后来就和斯佳丽想的差不多了。他们在北方结了婚,虽然是逢场作戏,但是对她来说还是很有好处的。这样安吉拉——因为一模一样的蓝眼睛和微笑,这孩子当之无愧地继承了自己未见过面的小姨的名字——在北方就不会被认为是私生子,她以后也可以吃穿不愁,重新过阔气的日子,她想干什么也可以由她的心意,连战后她要回萨凡纳他也陪她去了。当然她知道他不安好心,萨凡纳早就被毁了,他的意思无非是要她安心和自己拴在一块,但是眼看着原本雄伟壮观的斯托克家族的百年老宅毁于一旦,剩下的东西全被抢走了,北佬完全不给她留下一点往日的回忆,这反倒从另一方面激起了兰德莉雅的仇恨和不服输的精神。她当即提出离婚,但是迪森只是轻轻松松的一句话就让她看清楚了现实的残酷:“除了我,你到哪儿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