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所谓,只要他回来就好。
杰克站在她身边,担忧的眼神被一片垂下来的阴影盖住了。他心里并不像斯佳丽那样阳光灿烂,阳光下也有阴影。瑞特先生昨天晚上和他说的,不只是那些一笔带过的危险,他现在才想起来,还有些他绝对不要自己告诉斯佳丽小姐的事情,它们就像他寄放到他这里的定时炸弹一样在他心里令人胆战心惊地滴答,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炸。也许永远都不会爆炸,他这样希望着。瑞特先生不会有事的,他坚信这一点,否则他也不会把那些东西交给保罗让他找机会交给瑞特先生的。
美国的早餐永远是老一套,除了牛奶和面包就没有别的了。杰克轻轻地把奶酪抹在面包上,又夹了两片火腿,这才把它放进嘴里。刚到美国的时候,在哈特福德的第一餐让他的胃备受煎熬,那些半生不熟还带着血丝的牛排对于吃惯了开水泡饭的他来说实在难以下咽,银光闪闪的刀叉在他眼里更是异化为了两把可疑的凶器。看着主人家拿着它们把牛排切割的支离破碎鲜血淋漓再放进嘴里,和他说话的时候被染成红色的唾液交织成一片蛛网,他当时就感到了一阵翻涌上来的恶心,不顾老夫妻惊讶的目光径直逃进了卫生间,趴在马桶上大声呕吐了起来。现在想起来这件事他也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当时自己那么敏锐地就知道那里是他最需要去的地方,为什么对于那个怪模怪样的瓷砖马桶那么信赖,也许是因为它们代表的是肮脏过后的清洁,只要把所有的不洁毫无保留地交给它,就可以重新变得干净。呕吐的时候他很用力,甚至是在拼命,好像自己吐出来的不只是未及消化的牛肉残渣和腌黄瓜,还有对于金发碧眼的洋人的恐惧,对于一个光怪陆离的房子的不适应,更重要的是,对于自己不堪回首的过去和所有因此产生的剪不断理还乱的羁绊的厌恶与最后一点点留恋,都随着他虚弱的手指无意中按下的抽水开关所带来的突如其来,强劲,而又干净的激流一起,哗哗的流走了。等到自己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虽然有些苍白,但仍然完美到无可挑剔的微笑的时候,他就知道,一个崭新的自己诞生了。是他自己亲手扼死了那个孤僻到没有一个同来的孩子愿意与之同住的林克杰,又亲手接生了这个开朗到绝不会有一个人不欢迎的,他的名字叫什么来着,杰克,这倒是个好名字,上帝的恩赐。感谢上帝,感谢你恩赐给我一个全新的开始。他确信,他可以开始和过去毫无关系的,新的生活。
只是这想法像是阳光下透明的肥皂泡,虽然美丽,却一碰就碎了。碰碎它的不是冰冷的现实,而是冰冷之中包裹着的那一点温暖的柔情。也许不是碰碎了它,更准确地说,融化了它。当他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挂上了得体到让人不忍责备的抱歉神情,连他自己也几乎就要把它当真了。老先生不出所料地没有责备他,反而向他道歉说饭菜不合他的口味,他的妻子正在准备其他的东西。他立刻安慰他说是自己身体不好水土不服,和您的饭菜没有关系,习惯了就好了。说完他就准备冒着拉肚子的风险忍着恶心把剩下的牛排吃完,却发现它早就被老先生全部倒进了自己的盘子里。他真搞不懂美国人是怎么想的,刚想说点什么,就看见老太太端着一个装饰得很漂亮的小盘子走了过来,他看着上面可爱的小天使,感到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软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老太太轻轻地把盘子放在他面前,用英语告诉他这是牛奶熬成的麦片粥,她知道他是上海人,爱吃甜的,所以多放了一点糖,应该会合他的口味。